出自《醒世姻缘传》
情知宿恨非良伴,配作夫妻,业报才无限。阃政好教严似茧,烦苛束湿 无条款。 时有香温和玉软,雨云方罢,放下鸠荼脸。痴汉猩醪挥不 断,枭娘厌道丁生眼。 ——右调《蝶恋花》 却说素姐打发了薛三省娘子家去,渐至掌灯时节,狄希陈还在他娘屋里。他娘说:“这天老昝晚的了,你往屋里去合媳妇做伴去罢。”狄希陈都都摸摸的怕见去,他娘又催了他两遍,他说:“我不知怎么,只见了他,身上渗渗的。”他娘说:“你既见了他渗渗的,你往屋里去,就且好生睡觉,别要就生生的惹他。你听我说,去罢。” 狄希陈方才回自己房来,推那房门,门是闩的。狄希陈推门,不听得里边动静。狄希陈着实推叫,那陪嫁来丫头小玉兰问说:“姑夫在外头推门叫唤哩,咱开了门放他进来罢。”素姐说:“你仔敢开!放他进来了,我合你算帐!” 狄希陈听说,越发把那门推幌起来。狄婆子听见,从房里出来,问说:“这深更半夜,你爹在那房里守着近近的,你不进屋里去,在这天井里跳挞甚么?”狄希陈说:“他把房门闩了,不放我进去哩。”狄婆子走到跟前,叫小玉兰:“你过来开了门,放进你姑夫去。这深更半夜的,你关了他外头是怎么说?”小玉兰说:“我待开,俺姑不许我开哩。”狄婆子说:“我在这里哩!你过来开开!由他!” 那小玉兰才待过来开门,素姐跑下床来把小玉兰一巴掌打到傍边,他依旧又往床上去了。狄婆子说:“他既不放进你去,你就往我屋里睡去。这孩子可不有些攮业?怎么一个头一日就闩了门不叫女婿进去?我从来也没见这们事!你听着我说,过来开开门。”那素姐甚么是理!声也不做,给了婆婆个大没意思,只得叫了儿子往自己外间睡觉了。 狄婆子到了自家房内,对着丈夫说道:“这媳妇儿有些不调贴,别要叫那姑子说着了。可这是怎么说,把门闩得紧紧的?我这们外头站着叫他,里头什么是理!”狄员外说:“家里娇养惯的孩子,不道好歹,随他罢。” 狄婆子女人见识,说这个成亲的吉日,两口子不在一处,恐有不利市的一般,又走到他那边去,指望叫他开门。谁知狄婆子合狄希陈刚刚转背,他叫小玉兰连那院落的门都关了。狄婆子又只得自己回来,长吁了两口气,吹灯睡了。 到了次日清早,薛三槐的娘子提了一锡罐脸水送来,走到他那院里,只见院子的门尚未开,叫了两声,没人答应。薛三槐娘子恐怕冷了脸水,带罐提到厨房,与他温暖。狄周娘子把那晚上关门,不放陈哥进去,娘自己来说两次,他里边不应,又打丫头,嗔他开门,前前后后告诉了薛三槐娘子。 薛三槐娘子说:“昨日娘怕他这们等的,已是叫薛三省媳妇着实的嘱咐了他。必欲还是这们,这是怎么?不叫狄大娘心里不自在么?我还只说姐夫在屋里,这昝晚还没起来哩,原来是如此!狄大爷合狄大娘起来了没?”狄周媳妇道:“等到如今哩!夜猫子似的,从八秋儿梳了头,爹待中往坡里看着耕回地来。娘待中也络出两个‘越子’来了。 薛三槐娘子惊讶道:“好俺小姐!婆婆梳了头这一日,还关着门哩!待我叫他去。”跑到他那门前,又怕狄婆子听见,不敢大叫他。又是那十五黑夜没得睡觉,又净悄悄的没人骚扰,睡熟不醒,睡梦中听得是薛三槐媳妇声音,睡梦中唤起小玉兰出来开了门。 薛三槐娘子骂小玉兰道:“小臭肉!你不老早的请起姑来,你倒扯头的睡!”进去见素姐才挠着头,慢条斯理的缠脚,说道:“好俺姐姐,你家里的那勤力往那里去了?你撵出姐夫去,你可睡到如今还不起来?狄大娘梳完了头,已是络出两个‘越子’来了,咱娘也就来了。”素姐说:“怎么?来赶集哩么?直这们五更!”薛三槐媳妇说:“这是五更?待中大饭时了!”说着,只见外头说道:“薛大娘到了。”狄婆子接住,送到素姐门口,站住了,让薛夫人自己到素姐房中。见素姐还挠着头,没缠了脚,心里也还道是合女婿同在房中。 薛夫人把薛三槐娘子数说:“叫你先来了这们一日,你可不催着你姐姐起来。如今还没下床,怪道你狄大娘门口就站住了!躁煞我!这是怎么说!”薛三槐娘子说:“我来到,这天井里的门关得紧紧的。我只说姐夫还睡着哩,没敢大叫。我到了厨屋里,狄周媳妇告诉说:‘昨日后晌,姐姐把姐夫撵出去了,关着门,自家睡哩。’我问:‘狄大爷合狄大娘哩?’他说:‘爹往坡里待中看着耕回地来,娘待中络出两个越子来了。’叫我慌了,才去叫门,又怕乔声怪气的教狄大娘听见。这小玉兰甚么是肯开!”薛夫人把手指着小玉兰骂了两句。 薛夫人问说:“狄周媳妇怎么对着你说姐姐撵出姐夫去?”薛三槐娘子道:“他说姐姐只后晌就把屋门关了,狄大娘催着姐夫来屋里,姐夫推叫不开门。狄大娘听见了,自己也来叫,姐姐只是不答应。狄大娘叫小玉兰开门,小玉兰才待去开,姐姐又打了他一巴掌。狄大娘又叫了遭子,见只是不开,只得叫了姐夫往狄大娘屋里去了。狄大娘又复回身来叫门。越发把这天井的也关了。” 薛夫人发躁说:“好闺女!好闺女!我自己合你说了,恐怕你不依,又叫薛三省媳妇来嘱咐你。必欲不依,我可有甚么颜面见亲家合姐夫哩!”叫薛三槐娘子:“你去看轿!我也不好在这里的,趁着没见你姐夫,我家去罢!”薛三槐娘子道:“怕怎么的?姐姐年小,不知好歹,娘教道他。使性子往家去,没的就是了么?”薛夫人道:“你辩的是混话!人家娶一个媳妇儿进门,不知指望怎么喜欢哩。这头一日,就叫个婆婆努着嘴,女婿撅着唇,这是甚么道理?” 适传狄婆子走到,笑说:“亲家,我到没努着嘴,你女婿实有些撅着唇,大清早起来,不知往那里去了。亲家请外边坐,这里教孩子梳头。”薛婆子道:“这们样的孩子,我自家悄悄的合他说了,又叫了薛三省媳妇子来嘱咐他,他必欲不依大的们说。你家里那声说声应的,不是你来?情管是你爹不该教道那二三更来。亲家请便,待我打发他梳完头出去。”狄婆子又暂且去了。 素姐梳完头,换了衣裳。薛夫人道:“这们个玉天仙似的人,怎么只不听说!”收拾了桌子,摆上饭,叫人去请狄希陈进房吃饭。寻到他园子里头,他正看着人摭椿芽。人一连请了两遍,他也没理。第三遍又使人请,说薛大娘等着哩。狄希陈说:“怎么?俺家是花子么?没有碗饭吃,单等着吃他的碗饭!我是他甚么人?我吃他的饭!你说俺家有饭,不吃他的饭!”随即看着人提着椿芽回到家里,也没进他媳妇房去,竟到了他娘屋里要合他爹一处吃饭。 他娘说:“你丈母在屋里摆着饭等着你哩,你往屋里合你媳妇儿吃去。”狄希陈说:“我是他甚么人?连屋里也不叫我进去,我吃他的饭哩!他破着今日再送两顿饭,我这叫花子可没的再有指望了!”狄婆子说:“你媳妇儿关你在外头,没的是你丈母教他关你在外头来,你恼你丈母?”狄希陈说:“我不该恼丈母,他不该教道他么?快快的别教巧妹妹往他屋里去,学上了不贤惠不好!”狄婆子道:“我倒教道你来,你听么?”狄希陈说:“娘教道我,甚么我没听来?我正好好的在府里住着,娘只去,我没等的娘张口,我就跟着娘来了,还等怎么才是听说哩?好不好,我到府里递上张呈子,把那当铺里秦蛮子呈着,我还夺回孙兰姬来哩!”狄婆子说:“我教这孩子们笑杀了!你就递呈子去罢。”这狄希陈百当不曾进房吃饭。 薛婆子也甚是不好意思,看着素姐吃了两碗面,雌没答样的家去了,对着薛教授道:“你没事的那后晌教道,教道的孩子这们样的!”把那撵女婿、拒婆婆、不起早,对着薛教授告诉。薛教授长吁了两口气,说道:“他前日黑夜那个梦,我极心影。他如今似变化了的一般,这不是着人换了心去么?这合他做闺女通是两个人了!”薛教授的妾龙氏说道:“怕怎么?谁家的坐家闺女起初就怎么样的来?再待几日,熟滑下来,只怕你留他住下,他还不住下哩。” 晌午送饭,薛婆子也没自己去,差了薛三槐娘子送去。狄希陈依旧不曾进房去吃。后晌又叫薛三省娘子送去晚饭,狄希陈又不肯进去。薛三省娘子说:“姐夫在那里哩?待我自家请他去。”素姐说:“你不好!我不要他,你要了他罢!”薛三省娘子说:“姐姐,你只再说,我就要他,怎么辱没了人么?”听见说狄希陈在葡萄架底下石凳上坐着,他跑到那里,说道:“姐夫,姐姐请你吃饭去哩。”狄希陈说:“俺家里有饭。我吃过饭了。看又叫人撵出来,不好看的。”薛三省娘子道:“姐夫,你听我说,你进去吃了饭,坐着,别要出来,他好掐出你来么?”又悄悄的说道:“又是独院落,关上天井的门,黑夜可凭着你摆划,可也没人替的他。” 狄希陈心里想道:“这倒也是个高见。”将计就计的跟了薛三省娘子进房。谁知素姐见了狄希陈进去,那屁股坐在床上,就如生根一般,甚么是肯下来!狄希陈等他不来同吃,心里有了那薛三省娘子的锦囊,想道:“他便一顿不吃饭,也就饿不坏人。我且吃饱,有力气可以制人。他且不吃饭,没气力,教他招不住。”正是得计,把饭吃得饱饱的,叫薛三省娘子收了家伙回去。 薛三省娘子道:“姐姐,我家去哩,你可休再似夜来,我赶五更就来接你。”素姐点了点头,见狄希陈坐着不动,道他是不肯出去的主意。住了一会,听见狄婆子屋里关的门响。素姐说:“你去关了天井门罢,你还坐着怎么?”狄希陈只道他是真意,果然出去关门。素姐等他前脚出去,就跑下床来,自己把房门闩上,又合小玉兰抬过一张桌子把门紧紧顶住。狄希陈把那门先使手推,后用脚踢,又用砖石打那窗户。 狄婆子听见,又只得开门出来问说:“陈儿,你待怎么?”狄希陈说:“他哄我出来关门,他又把房门闩了!”狄婆子说:“这真也是个怪孩子了,那里有这们样的事!小玉兰,你快着来开门!我明日不起你的皮!”没见动静,又说:“小玉兰,你不开门么?”小玉兰说:“俺姑这里搂着我不叫我开哩!”狄婆子说:“这也就琐碎少有的事!陈儿,你还往我屋里睡去罢。他明日情管就合我熟化了。”狄希陈仗着他娘的力量,还待要踢门。狄婆子说:“这半夜三更的,不成道理。你跟着我那屋里去罢。”狄希陈只得跟着他娘去了。 到了五更,薛三省娘子果然就来接他,叫开门,道狄希陈又没在屋里睡觉。问小玉兰,道是诓他出去关了门,没教他进来。狄大娘还自己来到叫门,素姐搂着小玉兰不许他去与狄大娘开门。薛三省娘子恼的沉着脸,怂恿着。素姐没梳头,踅着首帕,小玉兰跟着,待往家去。 依着素姐,要锁上房门,薛三省娘子说:“家里放着姐夫,你可锁门哩!”走到狄婆子窗户底下,说道:“狄大娘,我接了姐姐家去哩,屋门没锁,叫人看门。”狄婆子说:“我知道了,你们去罢。住会有几位客来送他?我好预备。”薛三省娘子说:“脱不了是俺娘合连大娘二位,再那里还有别人?”狄婆子答应:“知道了。”叫起狄希陈来,往他屋里去看家。待不多一会,也就收拾将明,公母两个都起来收拾待客。 却说素姐回家,薛婆子知道他又把女婿撵在门外,婆婆叫门不理,着实的数落着说他,他说:“我不知怎么,见了他,我那心里的气不知从那里来,恨不的一口吃了他的火势!”薛婆子说:“你可是为他那些生气?”素姐说“我自家也不知道是为甚么恼他。这如今说起他来,你看我这肚子气得像鼓似的。”薛婆子说:“人生一世,还再有好似那两口子的么?你以后拿出主意来,见了他,亲亲热热的,只是别要生气。” 素姐开了脸,越发标致的异样,连举人娘子来到看见,喜得荒了,心里想说,自己闺女老姐那赶上他的模样?薛教授外面备了酒席,邀请女婿。狄希陈使性子,叫他爹娘降发着来了,心里不大喜欢,吃了没多大会就辞往家去。薛夫人、连夫人送了素姐回去。狄宅请的他妗母相栋宇娘子、姨娘崔近塘娘子、张先、谢先,正在家唱着吃酒。素姐也在席上坐着,正喜笑的,只看见狄希陈来到,把那脸来一沉。众人看着,都也诧异的极了。 狄希陈从头作过了揖,回到自己房内静坐。只见薛三省娘子端着个小盒,提着一尊烧酒送到屋里。狄希陈说:“这是甚么?”薛三省娘子说:“是鸡蛋合烧酒,姐姐待吃的。”狄希陈说:“他吃酒么?”薛三省娘子说:“可是这们古怪的事,常时只喝一口黄酒就醉得不知怎样的,这烧酒是闻也不闻。他虎辣八的,从前日只待吃烧酒合白鸡蛋哩,没好送给他吃。他今日到家,吃了够六七个煮的鸡子,喝了够两碗烧酒,还待吃,怕他醉了。他吃了没试没试的。姐夫,你今日可别叫他再哄出去关了门。凭他怎么样的,你只是别动。你先铺个铺,早先另睡,让己他那床,哄他睡了,等各处都关上门,没人听见,你可动手。没的你这们个小伙子就治不犯他?你打哩!得空子撞着这们个美人,你就没治处治他罢?” 狄希陈说:“怎么处治?叫我动甚么手?我知不道甚么,这里又没人来,你教给我试试。”薛三省娘子说:“府里孙兰姬没教给你?等着我教哩!”狄希陈说:“只怕各人有各人的本事,那本事有不同可哩。”薛三省娘子道:“本事都是一样,没有不同的。”狄希陈起来说道:“你来教我教试试。”薛三省娘子说:“你等着,我看看人来教给你。”哄的狄希陈坐着,他一溜烟去了。 狄希陈等他不来,只见小玉兰进屋里来,狄希陈说:“你叫了薛三省娘子来,把你姑的这些衣裳替他叠叠。”玉兰见了他说道:“省嫂子,姑夫叫你去替姑叠叠衣裳哩。”薛三省娘子道:“你先对姑夫说去,你说:‘他那里看人哩,看了人就来叠。’”混混着天待中黑上来,薛、连二位夫人又到了素姐屋里,大家又劝说了他一会,方才去了。接次着他姨娘妗母也都起身,又打发了两个女先家去,外头乱哄。 狄希陈在屋里摘了巾,脱了道袍子。素姐想道:“这意思,可哄不出他去了。”正寻思计策,要脱离他开去,明见他把那张吃饭桌端在那抽斗桌边,帮成一处;开了箱,拿出一副铺盖,下面铺了一床毡,床上掇了一个枕头,把那尊烧酒倒了一茶钟,冷吃在肚里,脱了袜子,脱了裤,脱了衫袄,钻在桌上睡了。素姐见无计可施,喜得他不来缠帐,也便罢了,只得关了门,换了鞋脚,穿了小衣裳。 收拾停当,那月色正照南窗。狄希陈假做睡着,渐渐的打起鼾睡来,其实眯缝了一双眼看他。只见素姐只道狄希陈果真睡着,叫玉兰拿过那尊烧酒,剥着鸡子,喝茶钟酒,吃个鸡蛋,吃的甚是甜美,吃完了那一尊酒,方才和衣钻进被去睡,不多时,鼾鼾的睡着去了。 狄希陈又等了一会,见他睡得更浓,还恐怕他是假妆,扬说道:“这桌上冷,我等要床上睡去。”一谷碌坐起来,也不见他动弹,走下桌来,披了个小袄,趿了鞋,走到床边,闻得满床酒香,他把手伸进被去,在他身上,浑身上下,无不摸到,就如那温暖的香玉一般。他悄悄的上了床,把被子轻轻的揭了,慢慢的拨他仰面睡着,与他解了裤带,渐渐的褪了下来,把两只白腿阁在自己的肩上;所以然处多加了那要紧开路的东西,认就了门,猛力往里一闯,直进无余。 素姐梦中醒转,心里晓得着了人手,那身子醉的那里动得?狄希陈见他不能扎挣,放心大战。素姐说:“我自不小心,被你算计了,你只是慢些,我醒来还好将就;你若不肯轻放,我起来也断不饶你。”狄希陈说:“你若后来与我亲热,我这遭便慢慢的施为;你若依旧还是这般生冷,我如今还要加力起来。”一边说,一边直冲直进,甚是勇猛,素姐再三求饶,他方才慢慢的彻了大兵,使那游兵巡徼。直待素姐安定了阵势,方才又两下交兵,毕竟后来把狄希陈战败方歇。两个睡在床上,都如芒刺在背的一般,翻来覆去,再睡不熟。狄希陈仍来桌上睡了,素姐就不曾穿衣,又复睡去。 狄希陈打了个盹起来,又走到床上,又从梦中把素姐干了一下。只见素姐醒来,比初次略略的有些温柔,不似前番倔强。事完,又仍各自睡觉,狄希陈方才称心遂意。清早起来,狄希陈看着素姐笑,素姐瞅了狄希陈两眼,说道:“往后要合我说知,才许如此。再要睡梦里罗唣人,我还撵出你去!” 小玉兰往厨屋里舀洗面水,狄周媳妇问说:“你姑娘合姑夫一处睡来?”玉兰说:“俺姑夫在桌子上睡,没在床上去。”狄周媳妇又问说:“你就没看见怎么样的么?”玉兰说:“我见来,俺姑可吃大亏了!待我送下水,我可对着你说。”连忙的端进水去,等着素姐洗了脸,又端出盆来与狄希陈舀进水去。 小玉兰出到厨房,对着狄周媳妇,将那夜间干的勾当告讼的一些不差。狄周媳妇说:“他两个干事,你在那里来?看的这们真?”玉兰说:“那月亮照得屋里合白日的一般,叫我妆睡着了。我可看着,看姑夫慢慢的起来,摸到床上去了。”狄周媳妇问说:“你姑就没醒么?”玉兰说:“待了老大一会子才醒。”狄周媳妇问说:“醒了怎么样着?他说害疼来没?”玉兰说:“我没听的他说害疼,他就只说:‘慢拉!慢拉!消停着!……我就没那好!”狄周媳妇问说:“弄了多大一会子?”玉兰说:“弄了够一大会子,姑夫又回到桌上睡了一造子,又到床上又弄,比那头一遭弄得还久。”狄周媳妇问说:“你见你姑夫的赍子来?没够多大?有毛没毛?”玉兰说:“我怎么没见?他后晌没脱裤么?”玉兰使手比着,也有四五寸长,也有个小鸡蛋粗。狄周媳妇问说:“你没的一宿也没睡觉么?单单的看着他?”玉兰说:“我后晌见姑夫那挺硬的赍子,我这心里痒痒刷刷的,睡不着。看着弄俺姑,我越发这心里不知是怎么样的,只发热。”狄周媳妇问说:“热的流水来没?”玉兰说:“一大些水,这腿上精湿的。”狄周媳妇说:“你多大点子人,道浪!你实指望叫你姑夫也你一下子才好!”玉兰说:“是实得我下子才好。”狄周媳妇说:“小浪货!像你刚才比的这们大小,一下子还杀你哩!”玉兰说:“怎么没有杀俺姑哩?”狄周媳妇说:“你姑多大?你多大了?” 正说着,狄婆子来到厨房,小玉兰跑的去了。狄婆子问说:“你笑甚么?”狄周媳妇说:“陈哥今日黑夜得了手了!”狄婆子道:“是小玉兰说来?”狄周媳妇把玉兰的话一字不遗对着狄婆子学说。狄婆子道:“这丫头,这们可恶!后晌叫出他外头来睡。你可也好问他?那孩子知道甚么,叫他再休对着人胡说三道的。” 再说薛夫人因素姐跷蹊作怪,又大吃烧酒鸡蛋,心中甚是牵挂,叫了薛三省娘子来,说道:“你梳上头看看姐姐去,看他今日黑夜作怪来没。”薛三省娘子来到薛家,因知狄希陈在房里,没就进去。先到厨房内与狄周媳妇拜了拜,问说:“夜来姐夫往屋里睡来?”狄周媳妇笑说:“你该叫着个拘盆钉碗的来才好。”薛三省媳妇笑说:“怎么?姐姐的家伙没的破了?”狄周媳妇笑说:“打了两下子,有个没打破的么?”薛三省媳妇笑说:“可不知是怎么就依了?”狄周媳妇说:“他两个在两下里睡,大嫂就没提防,吃了那烧酒醉了。陈哥可悄悄的到他床上,替他脱了裤,抗起腿来。依着小玉兰说,弄得四杭多着哩!扯了一大会子才醒。醒是醒了,那身上醉的还动弹不的。”薛三省媳妇笑道:“敢子也就顾不得疼了。”狄周媳妇说:“一声的只叫:‘慢拉!慢拉!’一定是疼。”薛三省媳妇说:“俺小哥不知取了喜不曾?”狄周媳妇说:“谁知道?我倒没问小玉兰哩。”薛三省媳妇说:“我来了这一会子,情管也梳上头了,待我进屋里去罢。” 素姐问说:“你来做甚么哩?”薛三省娘子说:“娘怕姐姐还作业,不放心,叫我来看看哩。”一边把素姐的被抖了一抖,三折起来,又刷那绿段褥子,说道:“呀!怎么这门些血在上头?”素姐红了脸,说道:“罢么!替我叠在里头!”薛三省娘子说:“姐姐,可娘给你的那个哩?放着不使,这可怎么收着哩?”薛三省娘子叠着铺盖,适值狄婆子进来。薛三省娘子把那褥子又抖将开来,说道:“狄大娘,你看俺姐姐展污的褥子这们等的!”狄婆子看着,笑说:“罢呀怎么!你还替他叠起来。”留下薛三省娘子吃了饭,可可的老田也来打听要喜钱。狄婆子赏了薛三省娘子合老田每人二百钱、三尺红布、一条五柳堂织的大手巾。 薛三省娘子谢了回去,把素姐成亲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又说:“把那褥子我都与狄大娘看了。狄大娘喜欢,赏了我二百钱、这布合手巾。老田也到了那里,也赏的合我一样。姐夫见了我,不是那夜来的脸了,满脸的带着那笑。”薛婆子说:“你赶日西些再去走遭,叫你姐姐把小玉兰挪到厨屋里睡去,这们可恶!”薛三省娘子说:“不消去了。狄大娘说,后晌待叫他外头睡哩。”龙氏道:“我说的是甚么话!这也消替他愁么?往后他女婿只怕待往外边睡觉,他还不依哩。”薛夫人方才放了这根肠子。但不知后来何如,且再看后回解说。第四十六回 徐宗师岁考东昌 邢中丞赐环北部 世路尽茫茫,关河各一方。数封疆,吴楚齐梁。一似别离难再合, 嗟卯酉,叹参商。 恩多偏易见,怨广每相偿。是相遭,都在羊肠。 只劝人情留好处,访故旧,遇他乡。 ——右调《唐多令》 却说晁夫人从晁梁七岁的时候就请武城学的一个名士尹克任教他开蒙读书,直教到十六岁。那晁梁的资性也不甚聪明,这尹克任的教法也没有甚么善诱,首尾十年,把晁梁也教了个“半瓶醋”的学问。宗师行文岁考,晁梁初次应试,县里也取了名字,府考是他丈人姜副宪的人情,也取在三四十名之内。 学道将次按临东昌。原来那学道宗师姓徐,名文山,江西吉水县人,甲戌进士,原任武城县知县,十六年前,打那晁思才与晁无晏、替晁梁起名字的,都是他。由武城知县行取工科给事中,因谏言削职为民,又丁了两遍艰,奉恩诏起了原官,升了参政兼副使,提督山东学政。他未曾按临,心里也就想道:“那武城晁家的孩子,我与他取名晁梁,今已十六岁矣,那孩子象是有些造化,只怕已是进过学了。” 及到了东昌,看那府里呈送的童生文册,武城县童生第三十八名正是晁梁名字。徐宗师看了,晓得他未曾进学,叹惜时光易过,不觉又是一十六年。又叹:“凡事有数,只知替他保全家事,又替他取名,那知又来与他成就功名。”到了考试的日期,点到晁梁跟前,宗师见是个披发童生,眉清目秀,是逼真晁梁无疑。宗师问说:“你是那晁乡宦的儿子么?”晁梁应说:“是。”宗师问说:“你的名字是谁起的?”晁梁回说:“是宗师老爷起的。”宗师又问:“你那嫡母与生母都还在么?”晁梁回说:“都在。”宗师说:“下去就号,用心做文。”那童生们见宗师问了他这许多家常说话,都说:“这是不消讲得,稳稳的一个秀才了。”出的题目是“故旧不遗”“取二三策而已矣。” 晁梁早早做完,交了卷子,送上宗师面试。宗师问说:“你从的先生是谁?”晁梁回说:“是尹克任。”宗师问说:“是我行后进的么?”晁梁应说:“是。”宗师说:“这先生不教你做文的法律?你这文字也还未成,我取你进学,你却要用心读书,不可说是进了学就懈了志,便辞了先生,你就终世无成了。那些晁思才这班歪憋族人也还上门来欺你家么?”晁梁说:“每人都与他五十亩地、几两银子,又是几石粮食,如今也都相安了。”宗师说:“与他地的时候,我还在那边。你且暂回家去,待四五日来看案。” 晁梁谢了宗师,回到下处,欢欢喜喜,备了头口,晁凤、小宦童(起名晁鸾)、厨子张重仪跟了暂且回家,说:“徐宗师再三致问,许了进学。”晁夫人甚是喜欢。丈人姜副使也来看望,问晁梁要誊出的文章看了。姜副使说:“这文字就没有情也是进的。”献过茶,欢喜而去。过了四五日,晁梁仍往东昌,等候出案。过了两日,抬出武城县童生卷来,晁梁进了第四。晁夫人赏了报喜的人。晁梁谢了宗师,告辞回家送学,不必烦言。 再说武城县有个光棍,叫是魏三,年纪约四十上下,专一在县前做保人,替比较;后来赚了些不明白的钱,又在县前开了个酒店,又在间壁开了个小杂粮铺,家中也尽可过得日子。一日,走到晁家门上,撞见晁凤,彼此作了揖。晁凤因常往县前勾当,每次都在他酒店借坐饮酒,彼此都相识。晁凤问道:“呀!魏明泉,你是个忙人,有甚事到这里?”魏三说:“我特来寻小相公,合他有句话说。”晁凤道:“这事跷蹊!俺家小相公家事是一些不管的,你又不是书铺笔铺,寻他何干?况他正在书房,也没在家里。你合他说甚,你把话留下在这里,即是一般。”魏三说:“这事你也尽是晓得的:小相公是我的儿子,我因贫难度日,悄悄的收了你家三两银子,你家使老娘婆老徐抱了来家。这是我的个头首孩子,那穷就说不得了。我如今也有碗饭吃,怎舍的把个孩子放在人家?我情愿用十两银赎他回去。我就是来说这个。” 晁凤道:“你胡说甚么哩?小相公是沈奶奶生的,徐大爷还自家看了,叫老娘婆验过。生了还报与大爷知道,大爷起的名字,大爷还送的粥米,这谁是不知道的?如今徐大爷不见做学道哩?到徐爷跟前就知事的真假。”魏三道:“徐大爷只见有个大肚子就是了,没的徐大爷自家使手摸了一摸不成?您家里做的弄儿,没的徐大爷是你家灶神么?”晁凤说:“你休胡说!若真个来历不明,还不够叫俺族里的几个强盗掀腾哩!”魏三说:“你看这话!不是为堵挡那族里的嘴,要俺这孩子做甚么?要不是有这点绕弯,晁奶奶可不就轻易的一家给他五十亩地呀?你到家合奶奶说,奶奶心里明白,奶奶使孩子如今就跟了我家去极好。;要奶奶舍不的,叫他且养活奶奶老了,可这话合我另讲。要说是合我混赖,倒趁着徐爷在这里讲个明白倒好”晁凤道:“你且去着,待我合奶奶说。”魏三道:“我往那去?你进去说声,或长或短的,咱好各人干营生。”晁凤道:“你等等,待我进去说看。” 晁凤对着晁夫人从头说了一遍。晁夫人说:“外头有个人说你是他的儿,他来认你家去哩。”晁梁说:“真个么?”晁夫人道:“这奇呀!这话是那里吊下来的?你去书房里请了你二叔来。”晁凤从便门请了晁梁来到,晁夫人说:“真个,倒不诧异的慌了!”晁梁道:“这话可是从那里来的哩?”晁夫人叫:“晁凤,你从后门出去,到姜爷家把前后的事对着姜爷告讼告讼,看姜爷怎么说。” 晁凤见了姜副使,说了前后的事情。姜副使沉吟道:“只怕是真个!”晁凤道:“甚么真个!不知他待怎么?只自乍听了恶囊的人荒!到其间,这真的事也假得的么?二叔是通州香岩寺梁和尚脱生的,他那里坐化,这里落草,那模样合梁和尚再无二样,这都是有招对的。那咱爷两只手上两道天关文,文里头都有一根毛,了又长,姜爷记的?如今这二叔的手上合爷一些不差。”姜副使说:“是,你爷那两只手上两道横文,文里头两根黢黑的毛,拔了待不多两日,又长得大长的。如今你二叔也是这们的么?”晁凤说:“可不是怎么?姜爷不信,看看就知道了。”姜副使说:“要是这等,再没的话说了。如今那光棍哩?”晁凤道:“他叫我进去合奶奶说,我从后门来了,他还等着哩。”姜副使说:“待我自己到那里。”叫了轿夫伺候。晁凤仍先从后门到家回了晁夫人的话,出去见了魏三说道:“我合奶奶说了,叫你等等,合你说甚么哩。” 不多一会,只见姜副使来到晁家,门上人报知,晁梁接待,献过茶,晁夫人出来相见,诉说了前后事情。姜副使说:“这是那光棍绰着点口气来诈银子,这事看来必定得合他到官才好。只是这县里断事全不在理上,这事都定不的。”说话之间,只见魏三外面吆喝道:“怎么着哩!或长或短,分付我去,叫我把这们一日门,也不当家!”姜副使说:“这就是那人么?”晁凤说:“就是他。”姜副使说:“你叫他进来,我问他。” 晁夫人辞别往后去了,晁凤将他叫到厅前。他待指望姜副使与他为礼,不让他坐下。那姜副使见他进来,坐在上面不动。他只得说道:“姜爷,我不敢作揖了。”姜副使问:“你叫甚么名字?”他说:“我没有名字,我是魏三。”姜副使说:“那个孩子是你的?”他说:“就是新进的小相公是我的儿,那年这宅里因合族里人合气,道家里怀着肚子,叫徐老娘去合我说:若生的是儿,要买了来当是自家生的。这宅里女人妆着怀孕等着。后来俺家果然生了是儿,徐老娘拿了三两银子来,没断脐就抱的去了。”姜副使说:“有甚么凭据哩?”他说:“徐老娘见在,与我的三两银子也原封没动,这都不是证见么?”姜副使说:“你那孩子是几时生下来的?徐老娘是几时去抱?”他说:“是景泰四年十二月十六日酉时,徐老娘收了生,接下来就使布子裹着,揣在怀里来了。” 姜副使说:“你知道我就是小相公的丈人么?我当初原只把闺女许晁公子,若是你的儿,我没有合你做亲家的理,我只得要退亲。刚才据你说的话,有几分真哩。但这里晁奶奶若使不肯叫你认回去,你却怎处?”他说:“我对着姜爷说实话:这里晁奶奶从小儿的雇奶子奶的大了,请先生教他读书,才进了学,合姜爷府上结了亲,压伏的族里人屁也不敢放个!听说晁奶奶又极疼他,我冒冒失失的来认孩子,岂肯善便就教我认了去了?但不瞒姜爷说:常时是穷光棍,自己吊着锅子底,认他回去,与他甚么吃?如今托赖龙天看顾,卖着几壶酒,扭那壶瓶嘴子;又开着个杂粮铺,日求升合的;如今也颇颇的过得日子了。人只是没及奈何才卖孩子,既有碗饭吃,谁肯把孩子卖给人家?看来不是晁奶奶这里送我到官,就是只得我往县里告状,再没别话。” 姜副使说:“看来你晁奶奶也不送你到官。这只是你要告状。如你必欲告状,你把说的那些情节,你就写一个与我;我执了你这个凭据,我好退亲。你兴词告状可不许你带我一个字脚。”他说:“我不会写字,我刚才说的就是了。”姜副使道:“你口里的话怎当的凭据?你待不告状哩,你这合状一般写一纸与我,我好作据。倒也亏不尽你把这事早掀腾了,要待闺女过了门,可怎么处?这保亲的这们可恶哩!”他说:“我也还等晁奶奶的分付,看晁奶奶与我好讲,我也还且消停。”姜副使说:“你也不消等晁奶奶的话,要做就做!晁奶奶刚才在这里合我说来,没有甚么好话与你说!” 姜副使对着晁凤说道:“你多拜上奶奶:这踏脚的营生,将来哄不住人,我岂肯把一个闺女许与买的小厮?我这到家就着原起保亲的送回聘礼来。合奶奶说,就把我的婚书回礼也都查了回去,再不必又往反多事。”晁凤说:“这事从天上吊下来瞎话!姜爷怎么就听他?”望着晁梁,说:“二叔,你可也把前后的事对着姜爷说说,怎么一声也不言语?”姜副使道:“他那里晓的这个缘故?你叫他说!”一边悻悻的上轿,也没合晁梁拱手作别;一面叫家人跟了魏三照依他说的话:徐老娘合原银为证,将孩子的生时八字写真;一面着人唤保亲的媒人到宅,着实发作,说他将买的小厮骗他的闺女,叫他拿了原定退与晁家。那媒人指天说地,叫屈称冤。 姜副使说:“他的亲老子,县门口卖酒的魏三,见在这里认他,你倒还替他赖哩!”那媒人说:“魏三是我妹子的外甥,我认的他,我合那砍头的讲!”毡包端着晁家的原定,气狠狠的走到魏三家里。魏三不在,说他在间壁孙野鸡家写状哩。媒人寻到那里,合他拾头打滚,说他没天理,凭空毁人亲事。魏三也合他嚷了一场。拿着定礼走到晁家,对着晁夫人说了前后,气得春莺并一家大小只是要死。惟晁夫人一些也不发躁,只说:“退亲就退!我有这个学生,怕寻不出这门亲来!”取出定礼来看,虽有几匹尺头钗钏,都不是原物。晁夫人心里明白,晓得姜副使另有主意,也另寻了几匹尺头,当是原礼回去,姜家也就收了。媒人到家,家人同了魏三拿了一个揭帖回来。那揭帖上面写道: 具禀人魏镜,禀为强夺亲子事:已故晁乡宦妻郑氏因恐族人分夺绝产, 故使妾假妆怀孕,于景泰四年十二月十六日酉时知镜生有一男,使老娘徐 氏付银三两,强夺为子,欺压族人。镜畏势不敢言喘。徐氏原银存证。今 镜颇可过活,镜男应断归宗。镜情愿出银二十两为谢。上禀。 姜副使看了,说道:“你这禀帖写的极明白,他自是没的说。你要告状就该早告,别要待他告上状,做了被告就不好了。”魏三辞了出去,又到晁家寻见了晁凤,说道:“我已写下状子,刚才也递了一个禀帖与了姜爷。你再与奶奶商议,若奶奶必欲舍不得教我领去,与我几百两银子,我明日写个合同,教他就永世千年做晁家的人,奉晁家的香火,我也就割断了这根肠子。要是不依,只是给我孩子将去。再不,我只是告上状,凭大爷断罢。”晁凤说:“叫你鬼混的着姜爷家把亲都退了,你还说这个?你等着,我与奶奶说去。”晁凤从里边出来说道:“叫你流水快走,要再上门胡说,叫人把毛扌寻了,打你个臭死哩!”魏三说:“罢呀怎么!咱待不见哩么?”晁夫人说:“诌孩子!要是银子买的,就合晁鸾似的了!他才是买的哩!”却说次日清晨,魏三持着状,跟进投文的去递在案上,告着徐氏为证。次日准出状来,差了民壮齐人。姜副使差人往进堂房里打听状上的话说,与禀帖上果然一字无差。姜副使说道:“这光棍也不知听谁调唆了。我见他说的话离了母,我恐怕他后来改了口,所以哄他叫写个禀帖给我做了凭据,叫他改不得口。只这他自己的状上好些别脚,‘一字入公门,九牛拔不出’哩。他说为穷卖孩子,怎么有原银为证?子时生的,早堂就往县里去报,徐县公从学里上梁回来,起名晁梁。那梁上见有建造年月日时,他没打听真就说是酉时。只这两三个叉股了,问不煞他哩!” 晁夫人急着待合他见官,自己用诰封宜人的呈子,徐氏的诉状,姜副使也有公呈,都准了出来,伺候听审。 那县官姓谷,名器,江西新淦人,二甲进士,坐了堂,先唤上魏三去。魏三说:“小人那时甚穷,有妻怀孕。这收生婆老徐说道:‘晁乡宦无子,族里人欺他,要当绝产分他的家事,把一个妾装做怀孕,要寻一个孩子当是自己生的。你家又穷,就生个孩子也没得给他吃。若你生的是个儿子,叫他给你三两银子,你把儿子与他罢。’小人因穷,也就应承了。到了临月的时候,这徐氏日夜守着。到景泰四年十二月十六日酉时,果然生的是儿。连脐也没断,徐氏就抱得去了。小人因穷,故卖儿子;如今挣得有碗饭吃,怎么舍的卖孩子。他那原银三两,小人原封见在。小人情愿加上二十两银子谢他养育之恩。” 谷大尹道:“你既受他三两银子,他抚养已成,又教他读书进学,这也难认回去了。我叫他再与你二十两银子罢。”魏三说:“如今小人见在无子,老爷就断二千两与小人也是无用,只断还儿子便是天恩。” 谷县公又叫徐氏问道:“这晁梁果然是你抱去的么?”徐氏道:“我若起先曾看见这魏三,就滴瞎了双眼!若曾到他家,就歪折了双脚!这是晁乡宦妾沈氏所生,因合族人争产,前任徐大爷亲到他家,叫了我来诊脉,果真有胎,就着我等候收生;还说生的是男是女,还报徐大爷知道。等至十二月十六日子时落草,见是个小厮,清早就往县里来报,徐大爷往学里上梁去了,等得徐大爷回来,因此徐大爷替起的名字是晁梁,还送了二两折粥米银子,何尝是他的儿子!” 谷大尹说:“这是你们做的脚子哄那徐大爷。这也是常事,我那边就极多。只是你不该刚才发那两个咒,该拶一拶子。”叫晁梁:“你明白是魏三的儿子,你愿回去么?”晁梁说:“生员有嫡母,有生母,俱还见在;若生员果是买的,只嫡母也便罢了,如何生母才十六岁就因生员守节?既说生员是他儿子,他知生员身上有甚暗记?”魏三说:“你方才生下,徐氏就抱得你去了,谁得细看?”徐氏道:“我若从你家抱了他去,把这双手折了!”谷大尹说:“你还要发咒!可恶!”魏三说:“只记得他右臂上有朱砂斑记一块,够折字钱大,合朱砂一般红的。” 晁梁把右手伸将出来说道:“这右臂何尝有甚朱砂斑记?你是那日在我家见我端茶,手臂上因夜间被蝎螫了一口,抹的麝香胭脂,你就当是朱砂斑了。”谷大尹道:“读书人不要忘本。你虽在晁家,一定你那嫡母也恩养得你好,但毕竟不是你真正的根本。况这魏三他说也没儿子,你怎可不归宗去?”魏三也说:“儿,你别要恋着富贵伤了天理,我如今也够你过的哩。”晁凤禀说:“老爷听他的瞎话!他家见放着三个儿子,都叫了他来,与这小主人比一比,看是果否一般不是。”谷大尹道:“又不曾叫你,你却上来多话!”拔了四枝签,把晁凤尖尖的打了二十,叫上一干人来,谷大尹写审单道: 审得晁乡宦于景泰四年身故,族人因其无子,抢夺家财。本官妻宜 人郑氏,将妾假妆怀孕,用银三两买魏三之子,于分娩之时,螟蛉诳众。 抱去者,蓐妇徐氏也,活口见在。今此子十六岁,进学矣。魏镜欲十倍 其价赎回,但魏镜仍有三子,若晁梁断回,则晁宦为若敖矣。留养养母 终身,俟晁梁生子,留一子奉晁氏香火,方许复姓归宗。落房存卷。免 供。 谷大尹读了审单。晁梁大哭,说是:“光棍明说诈银,离间母子,望尊师再断!”谷大尹道:“连你自己也不晓得,这也难怪你。我断得不差。”傍边人役不容回话,一顿赶了下来。除了魏三得意,这晁思才晁无晏甚是猖狂,说:“怪道每人给四五十亩地,四五两银子,几石粮食,原来有这些原故!”算记要从新说话。连那姜副使也垂首丧气。 晁夫人只是叫屈呼天,每日早晚烧了香,祝赞天地,愿求显报。又说:“他爹在华亭时候,曾问这样一件事情,问的与这丝亳不差,后来却是假的,被一个道里问明。这明白是天理不容,现世报应,这也非是县官与我们有仇。”晁夫人要自己出官,赴道告状。只见县里礼房拿了一张纸牌,上面写道: 兵部右侍郎邢,为公务事,票仰武城县官吏照票事理:即将发去官 银六两置办单开祭品,听候本部经临之日,亲诣该县已故乡宦晁墓次致 祭。事完,开的数报查。须至票者。粘单一纸,计开:汤猪一口,汤羊 一腔,神食一卓,祭糖一卓,油果一卓,树果一卓,攒合一卓,汤饭一 卓,油烛一对,降香一炷,奠酒一尊,楮锭。 将牌送到晁家来问:“这邢老爷是与府上致祭不是?恐错了不便。如果与宅上致祭,好预先往坟上伺候。探马来报,明晚座船就到河下。”晁凤进去说了。晁夫人道:“这一定就是河南的邢爷。你问打听邢爷是甚么名字,是那里人。”礼房说:“缙绅上刻的是邢宸号皋门,河南淅川人。”晁凤说:“原来是旧日的西宾邢爷。他来这里做甚么?”礼房说:“他原是湖广巡抚,合陵上太监合气,被太监参了一本。查的太监说谎,把太监处了。邢爷告病回家,没等得回籍,路上闻了报,升了北京兵部侍郎,朝廷差官守催赴任,走的好不紧哩。”晁凤说:“起动到家请坐吃茶。”礼房说:“你认的我不?我是方前山,合咱家都有亲,我是你故了的计大婶表兄哩。”晁凤说:“原来是方大叔,就不得认的。坟上该怎么伺候?早说,咱好预备。”方前山说:“您不消费事罢,我叫那里的地方催去。得一座三间的祭棚,一大间与邢老爷更衣的棚,一间伺候大爷,一间伺候邢老爷的中军。”晁凤说:“若教地方催办,这就越发省事。”因邢皋门将到,忙乱接待,又要坟上伺候,又要河下送下程小饭,又请姜副使到坟庄上陪县官合邢皋门,倒也把官司的事情丢待脑后。 果然次日晚上,邢皋门三只大座船,带着家眷,从湖广上京。晁夫人送的两石大米、四石小米、四石面、一石绿豆、六大坛酒、四个腊腿、油酱等物,不可悉数。晁书领着晁梁,衣巾齐整候见。邢皋门即忙让到船上见了,又喜又悲,感不尽晁夫人数年相待周全,将送的礼尽都收了。天够二更,方送下船来。次早自到晁家回拜,选了两匹南京段子、两匹松绫、两匹绉纱、两匹生罗、两领蕲簟、四篓糟鱼、六十两银子,又送晁梁书资二十两、贺仪十两,又赏晁书、晁凤、晁鸾向日服事过的旧人,共银十两。晁夫人也自己出来相见,置酒相待,去请姜副使来陪,已往坟上去了,止晁梁自已陪着吃酒。邢侍郎还要赶到坟上致祭,即日起身,别了上船。晁夫人合晁梁急急的又赶到坟上,好照管迎接。大家忙的恨不得象孙行者一般,一个分为四五个才好。谁知:贵人一到,福曜旋临;多少阴祸,立刻潜消。 再听下回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