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堂卷四 丹霞

出自《祖堂集

丹霞和尚嗣石头。师讳天然,少亲儒墨,业洞九经。初与庞居士同侣入京求选,因在汉南道寄宿次,忽夜梦日光满室。有鉴者云:“此是解空之祥也。”又逢行脚僧,与吃茶次,僧云:“秀才去何处?”对曰:“求选官去。”僧云:“可借许功夫,何不选佛去?”秀才曰:“佛当何处选?”其僧提起茶碗曰:“会摩?”秀才曰:“未测高旨。”僧曰:“若然者,江西马祖今现住世说法,悟道者不可胜记,彼是真选佛之处。”二人宿根猛利,遂返秦游而造大寂,礼拜已,马大师曰:“这汉来作什摩?”秀才汰上幞头,马祖便察机,笑而曰:“汝师石头摩?”秀才曰:“若与摩则与某甲指示石头。”马祖曰:“从这里去南岳七百里,迁长老在石头,你去那里出家。”秀才当日便发去,到石头参和尚。和尚问:“从什摩处来?”对曰:“某处来。”石头曰:“来作什摩?”秀才如前对,石头便点头曰:“著槽厂去。”乃执爨役。经一二载余,石头大师明晨欲与落发,今夜童行参时,大师曰:“佛殿前一搭草,明晨粥后铲却。”来晨诸童行竞持锹酴,唯有师独持刀水,于大师前跪拜揩洗。大师笑而剃发。师有顶峰突然而起,大师按之曰:“天然矣。”落发既毕,师礼谢度兼谢名,大师曰:“吾赐汝何名?”师曰:“和尚岂不曰‘天然’耶?”石头甚奇之,乃为略说法要,师便掩耳云:“太多也。”和尚云:“汝试作用看。”师遂骑圣僧头,大师云:“这阿师!他后打破泥龛塑像去。”      师受戒已,而大寂耀摩尼于江西,师乃下岳,再诣彼,礼谒大寂。大寂问:“从什摩处来?”对曰:“从石头来。”大寂曰:“石头路滑,还弛倒也无?”对曰:“若弛倒即不来此也。”大寂甚奇之。师放旷情杯,涛违顺境,乐乎云水,去住逍遥。至洛京,参忠国师。初见侍者便问:“和尚还在也无?”对曰:“在,只是不看客。”师曰:“大深远生!”侍者曰:“佛眼觑不见。”师曰:“龙生龙子,凤生凤子。”侍者举似国师,国师便打侍者。师寻上邓州丹霞山,格调孤峻,少有攀者。爰有禅德远来问津,山下遇见师,遂辄申问:“丹霞山在什摩处?”师指山曰:“青青黯黯底是。”禅德曰:“莫只这个便是不?”师曰:“真师子兒,一拨便转。”次于天台,居花顶峰三载。又礼国一禅师。以元和初上龙门香山,与伏牛禅师为莫逆侣。后于惠林寺,遇天寒,焚木佛以御次,主人或讥,师曰:“吾荼毗,觅舍利。”主人曰:“木头有何也?”师曰:“若然者何责我乎?”主人亦向前,眉毛一时坠落。有人问真觉大师:“丹霞烧木佛,上座有何过?”大师云:“上座只见佛。”进曰:“丹霞又如何?”大师云:“丹霞烧木头。”      师有时到山院寄宿,见老宿共行者同床坐。师放下衣钵便问讯二人,二人都不顾视。直至来朝,遂见行者将一铛饭向堂中心著,共老宿吃,又不唤师。师亦自向前共吃。行者见师向前,便顾视老宿云:“莫言侵早起。”师向老宿曰:“这个行者,何不教伊?大无礼生!”老宿云:“好个人家男女,有什摩罪过?点污他作什摩!”师云:“适来洎错放过。”      师作《孤寂吟》曰:      时人见余守孤寂,为言一生无所益。      余则闲吟孤寂章,始知光阴不虚掷。      不弃光阴须努力,此言虽说人不识。      识者同为一路行,岂可颠坠缘榛棘。      榛棘茫茫何是边,只为终朝尽众喧。      众喧不觉无涯际,哀哉真实不虚传。      传之响之只不闻,犹如灯烛合盂盆。      共知总有光明在,看时未免暗昏昏。      昏昏不觉一生了,斯类尘沙比不少。      直似潭中吞钩鱼,何异空中荡罗鸟。      此患由来实是长,四维上下远茫茫。      倏忽之间迷病死,尘劳难脱哭怆怆。      怆怆哀怨终无益,只为将身居痛室。      到此之时侮何及,云泥未可访孤寂。      孤寂宇宙穷为良,长吟高卧一闲堂。      不虑寒风吹落叶,岂愁桑草遍遭霜。      但看松竹岁寒心,四时不变流清音。      春夏暂为群木映,秋冬方见郁高林。      故知世相有刚柔,何必将心清浊流。      二时组糖随缘过,一身遮莫布毛裘。      随风逐浪往东西,岂愁地迮与天低。      时人未解将为错,余则了然自不迷。      不迷须有不迷心,看时浅浅用时深。      此中真珠若采得,岂同樵夫负黄金。      黄金亨练转为真,明珠含光未示人。      了即毛端滴巨海,始知大地一微尘。      尘滴存乎未免僭,莫弃这边留那边。      直似长空搜鸟迹,始得玄中又更玄。      举一例诸足可知,何用喃喃说引词。      只见饿夫来取饱,未闻浆逐渴人死。      多人说道道不行,他家未悟诈头明。      三寸刺刀开旷路,万株榛棘拥身生。      尘滓茫茫都不知,空将辩口泻玄微。      此物那堪为大用,千生万劫作贫兒。      聊书孤寂事还深,锺期能听伯牙琴。      道者知音指其掌,方贵名为孤寂吟。      师又有《玩珠吟》:      识得衣中宝,无明醉自惺。      百骸俱溃散,一物镇长灵。      知境浑非体,寻珠不见形。      悟即三身佛,迷疑万卷经。      在心心岂测,居耳耳难听。      罔像先天地,渊玄出杳冥。      本刚非锻炼,元净莫澄停。      盘泊逾朝日,玲珑映晓星。      瑞光流不灭,真澄浊还清。      鉴照崆峒寂,劳笼法界明。      悍凡功不灭,超圣果非盈。      龙女心亲献,蛇王口自倾。      护鹅人却活,黄雀义犹轻。      解语非关舌,能言不是声。      绝边弥瀚漫,三际等空平。      演教非为教,闻名不认名。      二边俱不立,中道不须行。      见月休看措,归家罢问程。      诚心岂测佛,何佛更堪成?      又颂曰:      丹霞有一宝,藏之岁月久。      从来人不识,余自独防守。      山河无隔碍,光明处处透。      体寂常湛然,莹彻无尘垢。      世间采取人,颠狂逐路走。      余则为渠说,抚掌笑破口。      忽遇解空人,放旷在林薮。      相逢不擎出,举意便知有。      师又有《骊龙珠吟》:      骊龙珠,骊龙珠,光明灿烂与人殊,      十方世界无求处,纵然求得亦非珠。      珠本有,不升沉,时人不识外追寻,      行尽天涯自疲极,不如体取自家心。      莫求觅,损功夫,转求转见转元无。      恰如渴鹿趁阳焰,又似狂人在道途。      须自体,了分明,了得不用更磨莹,      深知不是人间得,非论六类及生灵。      虚用意,损精神,不如闲处绝纤尘,      停心息意珠常在,莫向途中别问人。      自迷失,珠元在,此个骊龙终不改。      虽然埋在五阴山,自是时人生懈怠。      不识珠,每抛掷,却向骊龙前作客,      不知身是主人公,弃却骊龙别处觅。      认取宝,自家珍,此珠元是本来人,      拈得玩弄无穷尽,始觉骊龙本不贫,      若能晓了骊珠后,只这骊珠在我身。      师有《弄珠吟》:      般若神珠妙难测,法性海中亲认得。      隐现时游五蕴山,内外光明大神力。      比珠无状非大小,昼夜圆明悉能照。      用时无处复无踪,行住相随常了了。      先圣相传相指授,信此珠人世希有。      智者号明不离珠,迷人将珠不识走。      吾师权指喻摩尼,采人无数入春池。      争拈瓦砾将为宝,智者安然而得之。      言下非近亦非远,体用如如转无转。      万机珠对寸心中,一切时中巧方便。      皇帝曾游于赤水,视听争求都不遂。      罔像无心却得珠,能见能闻是虚伪。      非自心,非因缘,妙中之妙玄中玄。      森罗万像光中现,寻之不见有根源。      烧六贼,烁四魔,能摧我山竭爱河。      龙女灵山亲献佛,贫兒衣里枉蹉跎。      亦非性,亦非心,非性非心超古今。      体绝名言名不得,权时题作弄珠吟。      师与麻谷游山,到涧边语话次,麻谷问:“如何是大涅盘?”师回头云:“急。”谷曰:“急个什摩?”师云:“涧水。”      师初开堂时,有人问:“作摩生语话即得不坠门风?”师曰:“一任语话即不堕门风。”僧云:“便请和尚语话。”师曰:“青山绿水不相似。”师勘僧曰:“什摩处来?”对曰:“山下来。”师曰:“吃饭也未?”对曰:“吃饭了也。”师曰:“将饭与阇梨吃底人还有眼也无?”僧无对。有人举似沩山,沩山云:“有。”进曰:“眼在什摩处?”沩山曰:“眼在顶上。”有人持此话举似洞山,洞山云:“若不是沩山,争解与摩道?”僧便问:“作摩生是在顶上底眼?”洞山云:“不昧向上。”招庆拈问保福:“将饭与人吃,感恩则有分,为什摩却成不具眼去?”保福云:“施者受者,二俱瞎汉。”庆云:“忽有人尽其机来,还成瞎汉不?”保福曰:“和尚还为人摩?”庆云:“教某甲共阿谁商量?”保福寻后曰:“道某甲瞎汉得摩?”师又有《如意颂》曰:      真如如意宝,如意宝真如。      森罗及万象,一法更无余。      海澄孤月照,天地洞然虚。      寂寂空形影,明明一道如。      师以长庆三年癸卯岁六月二十三日告门人,令备汤,沐讫云:“吾将行矣。”乃戴笠子,策杖入屦,垂一足未至地而逝。春秋八十六。敕谥智通大师妙觉之塔。刘轲撰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