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自《淮南鸿烈解》
今夫盲者行于道,人谓之左则左,谓之右则右,遇君子则易道,遇小人则陷沟壑。何则?目无以接物也。见,(发)[接]#7。故魏两用楼翟、吴起而亡西河,魏文侯任扑翟、吴起,不用他贤。秦伐,丧其西河之地。愍王专用潭齿而死于东庙,愍,读汶水之汶。愍王,田常之后,代吕氏为齐侯也。春秋之后,僭号称王。淖齿,楚将,奔齐为臣。泯王无道,淖齿杀之,擢其筋,悬庙门之梁,三日死。见战国策也。无术以御之也。文王两用吕望、召公奭而王,吕望,太公吕尚也,善用兵谋。奭,召康公,善理民物,有甘棠之歌也。楚庄王专任孙叔敖而霸,有术以御之也。孙叔敖,楚大夫荐贾伯盈子。或曰,童子也,任其贤,故致于霸也。夫弦歌鼓舞以为乐,盘旋揖让以修礼,厚葬久丧以送死,孔子之所立也,而墨子非之。非,犹讥也。兼爱上贤,右鬼非命,墨子之所立也,而杨子非之。兼三老五更;是以兼爱。选士大射,是以上贤。宗祀严父,是以右鬼。右,犹尊也。顺四时而行,是以非命。皆杨子所不贵,故非也。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杨子之所立也,而孟子非之。全性保真,谓不拔骭毛,以利天下弗为,不以物累己身形也。孟子受业于子思之门,成唐虞、三代之德,叙诗、书、孔子之意,塞杨、墨淫辞,故非之也。趋舍人异,各有晓心。故是非有处,得其处则无非,失其处则无是。丹穴、太蒙、反踵、空同、大夏、北户、奇肱、修股之民,是非各异,习俗相反,丹穴,南方当日下之地。太蒙,(四)[西]#8方日所入处也。反踵,国名,其人南行,武迹北面。空同,戴胜极下之地。大夏,在西方。(其)〔北〕#9户,在南方。奇肱、修股之民,在西南方。凡此八者,皆九州之外,八寅之域者也。君臣上下,夫妇父子,有以相使也。此之是,非彼之是也;此之非,非彼之非也。此,近谕诸华也。彼,远谕八寅也。于诸华之所是,八寅之所非而废也;于诸华所非,八寅所是而行也。譬若斤斧椎凿之各有所施也。施,宜。禹之时,以五音听治,禹,颛顼后五世鲧之子也,名文命。受禅成功曰禹。五音,宫商角征羽也。悬钟鼓磬铎,置鼗,以待四方之士,为号曰,教寡人以道者击鼓,道和阴 阳,鼓一声以调五音,故击之。论寡人以事者振铎,铎,铃,金口木舌,合为音声,事者非一品,故振之。语寡人以忧者击磬,磬,石也,声急。忧亦急务,故击磬。有狱讼者摇鼗。狱亦讼。讼一辩于事,故取小靶鼗。当此之时,一馈而十起,一沐而三捉发,馈者,食也。以劳天下之民,劳,犹忧也。劳读劳来之劳也。此而不能达善效忠者,则才不足也。当此之时,不能达其善,效致其忠,自为无有其才也。 秦之时,高为台榭,大为苑囿,远为驰道,铸金人,秦皇帝二十六年,初兼天下,有长人见于临洮,其高五丈,足迹六尺。放写其形,铸金人以象之,翁仲、君何是也。发适戍,入刍槁,戍,守长城也。入槁弃之税,以(徘)[供]#10国用也。头会箕赋,输于少府。头会,随民口数,人青其税。箕赋,似箕然,敛民财多,取意也。少府,官名,如今司农。丁壮丈夫,西至临洮、狄道,临洮,垄西之县,洮水出北。狄道,汉阳之县是也。东至会稽、浮石、会稽,山名也。浮石,随水高下,言不没。皆在辽西界。一说,会稽山在太山下,封于太山,禅于会稽是也。会稽或作沧海。南至豫章、桂林,豫章,豫章郡。桂林,郁林郡也。北至飞狐、阳原,飞狐,盖在代郡南飞狐山也。阳原,盖在太原。或曰,代郡广昌东五阮门是也。道路死人以沟量。言满沟也。当此之时,忠谏者谓之不祥,而道仁义者谓之狂。 逮至高皇帝,存亡继绝,汉高祖刘季也。举天下之大义,身自奋袂执锐,以为百姓请命于皇天。执利兵伐无道,以求百姓之命,祈之于皇天也。当此之时,天下雄隽豪英暴露于野泽,才过千人为隽,百人为豪,万人为英也。前蒙矢石,而后堕溪壑,出百死而给一生,以争天下之权,堕,入也。给,至也。给读仍代之代也。奋武厉诚,以决一旦之命。当此之时,丰衣博带而道儒墨者,以为不肖。言尚武也。逮至暴乱已胜,胜暴乱也。海内大定,继文之业,立武之功,继文王受命之业,武王诛无道之功。履天子之图籍,造刘氏之貌冠,高祖于新丰下作竹皮冠也。(之)[一〕#11曰委貌冠。总邹、鲁之儒墨,通先圣之遗教,戴天子之旗,乘大路,建九斿,撞大钟,击鸣鼓,奏咸池,扬干戚,周礼,天子五路。大路,上路也。王者功成作乐,故撞钟击鼓。咸池,黄帝乐也。干,楯也。戚,斧也。春夏舞者所执。当此之时,有立武者见疑。疑,怪也。一世之问,而文武代为雌雄,有时而用也。今世之为武者则非文也,为文者则非武也,文武更相非,而不知时世之用也。此见隅曲之一指,而不知八极之广大也。隅曲,室中之区隅,言狭小。八极,八方之极言广大也。故东面而望,不见西墙,南面而视,不睹北方,唯无所向者,则无所不通。无所向,则可以见四方,故曰无所不通。 国之所以存者,道德也,道德施行,民说其化,故国存也。家之所以亡者,理塞也。理,道。尧无百户之郭,舜无置锥之地,以有天下。禹无十人之众,汤无七里之分,以王诸侯。文王处岐周之间也,地方不过百里,而立为天子者,有王道也。尧、舜、禹、汤、文王,皆王有天下,孟子曰,以德行仁者,身王不待,亦是也。夏桀、殷纣之盛也,人迹所至、舟车所通,莫不为郡县,然而身死人手,而为天下笑者,有亡形也。孟子曰,恶死亡,乐不仁,不仁必死亡,故曰有亡形也。故圣人见化以观其征,征,成。德有盛衰,风先萌焉。风,气也。萌,见也。有盛德者,谓文王也。伯夷、太公先见之。有衰德者,谓桀。太史令终古及向艺先去之也。故得王道者,虽小必大;汤武是也。有亡形者,虽成必败。桀纣是也。夫夏之将亡,太史令终古先奔于商,三年而桀乃亡。汤灭之也。殷之将败也,太史令向艺先归文王,期年而纣乃亡。武王灭之。故圣人之见存亡之迹,成败之际也,非乃鸣条之野,甲子之日也。汤伐桀,禽于鸣条。武王诛纣,以甲子克之。今谓强者胜则度地计众,富者利则量粟称金,若此,则千乘之君无不霸王者,而万乘之国无不破亡者矣。存亡之迹,若此其易知也,愚夫意妇皆能论之。憃亦愚,无智之貌也。 赵襄子以晋阳之城霸,智伯以三晋之地擒;智伯,智县。襄子,无恤也。三晋,智氏兼有韩,魏,智伯帅韩魏之君围赵襄子于晋阳,赵襄子使张孟谈与韩魏通谋,韩魏反而击之,大破智伯之军,获其首,以为饮器。故曰以三晋之地擒也。愍王以大齐亡,为淳齿所杀也。田单以即墨有功。燕伐齐而(代)[灭]#12之,得七十城,唯即墨未下。田单以市吏率即墨市民以击燕师,破之,故能有功也。故国之亡也,虽大不足恃,大犹亡,智伯是。道之行也,虽小不可轻。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皆有天下,故虽小不可轻也。由此观之,存在得道而不在于大也,得道之君,虽小,为善而能王天下,故曰不在于大也。亡在失道而不在于小也。无道之君,虽小,以为恶无伤而弗革,积必亡,故曰不在于小也。诗云,乃眷西顾,此惟与宅。言去殷而迁于周也。纣治朝歌,在东。文王国于岐周,在西。天乃眷然顾西土,此唯居周言我宅也。故曰去殷而迁于周也。故乱国之君,务广其地而不务仁义,务高其位而不务道德,是释其所以存,而造其所以亡也。故桀囚于焦门,而不能自非其所行,不自非行之恶。而悔不杀汤于夏台,台,或作宫。纣拘于宣室,而不反其过,反,悔。而悔不诛文王于羑里。悔,恨也。羑里,今河内汤阴是也。羑,古牖守。二君处强大势位,修仁义之道,汤、武救罪之不给,何谋之敢当。二君,桀、纣也。当其君也,强大之势,不能自知所行之非也。假令能修仁义之道,则汤武不敢生诛之谋也。若上乱三光之明,下失万民之心,三光,日、月、星辰也。失万民心,施民所恶也。虽微汤、武,孰弗能夺也。言遭人能夺之,不必汤武也。今不审其在己者,而反备之于人,言不慎行己之德,而乃反备天下之人来诛也。天下非一汤、武也,杀一人,则必有继之者也。且汤武之所以处小弱而能以王者,以其有道也。桀、纣之所以处强大而见夺者,以其无道也。今不行人之所以王者,而反益己之所以夺,是趋亡之道也。武王克殷,欲筑宫于五行之山。五行山,今太行山也。在何内野王县北上党关也。周公曰,不可。夫五行之山,固塞险阻之地也。使我德能覆之,则天下纳其贡职者回也。回,迂难也。回,或作固。固,必也。使我有暴乱之行,则天下之伐我难矣。周公言我有暴乱之行,则天下当来伐我,无为于五行之山,使天下来伐我者难也。言其依德,不侍险也。此所以三十六世而不夺也。周公可谓能持满矣。满,满而不溢也。故曰能持满也。 昔者,周书有言曰,周史之书。上言者,下用也;下言者,上用也。可否相济。上言者,常也;为君常也。下言者,权也。此存亡之术也。权,谋也。谋度事宜,不失其道也。唯圣人为能知权。言而必信,期而必当,天下之高行也。直躬其父攘羊而子证之,直躬,楚叶县人也。叶公子高谓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孔子曰,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凡六畜自来,而取之曰攘之。尾生与妇人期而死之。尾生,鲁人,与妇人期于梁下,水至溺死也。直而证父,信而溺死,虽有直信,孰能贵之。夫三军矫命,过之大者也。秦穆公兴兵袭郑,过周而东。以兵伐国,不击鼓,密声,曰袭。周者,王城也。公羊传曰,王城者,河西周也。今河南县也。郑贾人弦高将西贩牛,道遇秦师于周郑之间,乃矫郑伯之命,犒以十二牛,宾秦师而却之,非君命也,而称君命,曰矫。酒肉曰向,牛羊曰犒,芬其枯槁也。秦师曰行千里而袭之,远主有备而师无继,不如还,遂还师而去也,故曰却之。以存郑国。故事有所至,信反为过,诞反为功。信为过者,尾生是。诞为功者,弦高是也。何谓失礼而有大功,昔楚恭王战于阴陵,恭王与晋厉战于阴陵,吕锜射于恭王,中(厥)〔目〕#13因而擒之。过而能改,故曰恭也。潘尪、养由基、黄衰微、公孙丙相与篡之,四子,楚大夫,篡晋取恭王。衰,读绳之维。微读抆诚之抆也。恭王惧而失体,威仪不如常,坐不能起也。黄衰微举足蹴其体,恭王乃觉。怒其失礼,奋体而起,四大夫载而行。失礼,谓举足蹴君也。昔苍吾绕娶妻而美,以让兄,此所谓忠爱而不可行者也。苍吾绕,孔子时人。以妻美好,推与其兄。于兄则爱矣,而违亲近曲顾之义,故曰不可行也。是故圣人论事之扃曲直,与之屈伸偃仰,无常仪表,时屈时伸。卑弱柔如蒲韦,非摄夺也;刚强猛毅,志厉青云,非本矜也;以乘时应变也。夫君臣之接,屈膝卑拜,以相尊礼也;至其迫于患也,则举足蹙其体,天下莫能非也。是故忠之所在,礼不足以难之也。孝子之事亲,和颜卑体,奉带运履,运,正回也。至其溺也,则捽其发而拯,拯,升也。出溺曰拯也。非敢骄侮,以救其死也。故溺则捽父,祝则名君,孟子曰,嫂溺而不拯,是豺狼也。而况父兄乎。故溺则拯之。祝则名君,周人以讳事神敬至也。势不得不然也,此权之所设也。故孔子曰,可以共学矣,而未可以适道也。适,之。道,仁义之善道。可与适道,未可以立也。立德、立功、立言。可以立,未可与权。权者,圣人之所独见也。故忤而后合者,谓之知权。忤,逆不合也。权,因事制宜,权量轻重,无常形势,能(合)〔令〕#14丑反善,合于宜适,故圣人独见之也。合而后舛者,谓之不知权。不知权者,善反丑矣。故礼者,实之华而伪之文也,方于卒迫穷遽之中也,则无所用矣。无所用于礼也。是故圣人以文交于世,而以实从事于宜,不结于一迹之涂,凝滞而不化,是故败事少而成事多,号令行于天下而莫之能非矣。结,犹众也。 猩猩知往而不知来,猩猩,北方兽名,人面兽身,黄色。礼记曰,猩猩能言,不离走兽。见人往走,则知人姓字。此知往也。又嗜酒,人以酒搏之,饮而不能息,不知当醉,以擒其身,故曰不能知来也。干鹄知来而不知往,干鹄,鹊也,人将有来事忧喜之征,则鸣,此知来也。知岁多风,多巢于木枝,人皆探其卵,故曰不知往也。干,读干燥之干。鹄读告退之告。此修短之分也。昔者苌弘,周室之执数者也,苌弘,周景王之大夫也。数,历术。天地之气,日月之行,风两之变,律历之数,无所不通,然而不能自知,车裂而死。晋范、中行氏之难,以畔其君也。周刘氏与晋范氏世为婚姻,苌弘事刘文公,故周人助范氏。至敬王二十八年,晋人让周,周为杀苌弘以释之,故曰而不能自知,车裂而死也。苏秦,匹夫徒步之人也,靻矫嬴盖,经营万乘之主,服诺诸侯,然不自免于车裂之患。苏秦,洛阳人也。嬴,嬴囊也。盖,步盖也。苏秦相赵,赵封之为武安君。初带籯囊,襜步盖,历说万乘之君,合东山之从,利病之势,无所不下,使诸侯服从,无有不服诺者。故曰服诺诸侯,不自免于车裂之患。说在诠言之篇。 淮南鸿烈解卷之十九竟 #1『无』,『民』字之误,据集解本改。 #2『共』,『其』字之误,据集解本改。 #3『伐』,『侯』字之误,据集解本改。 #4『不』,『微』字之误,据集解本改。 #5『往』,『柱』字之误,据集解本改。 #6『别』,『刺』字之误,据集解本改。 #7『发』,『接』字之误,据集解本改。 #8『四』,『西』字之误,据集解本改。 #9『其』,『北』字之误,据集解本改。 #10『徘』,『供』字之误,据集解本改。 #11『之』,『一』字之误,据集解本改。 #12『伐』,『灭』字之误,据集解本改。 #13『厥』,『目』字之误,据集解本改。 #14『合』,『令』字之误,据集解本改。 淮南鸿烈解卷之二十 太尉祭酒臣许慎记上 泛论训下 徐偃王被服慈惠,身行仁义,陆地之朝者三十二国,然而身死国亡,子孙无类。偃王于衰乱之世,修行仁义,不设武备,楚王灭之,故身死国亡也。七谏篇曰,荆文误而徐亡是也。大夫种辅翼越王句践,而为之报怨雪耻,擒夫差之身,开地数千里,然而身伏属镂而死。句践奋计,报怨于吴王夫差,获千里之地,而越王终已疑之,赐其属镂以死也。属镂,利剑也。一曰,长剑摽施鹿卢,锋曳地,属录而行之也。此皆达于治乱之机,机,要也。而未知全性之具者。故苌弘知天道而不知人事,苏秦知权谋而不知祸福,徐偃王知仁义而不知时,大夫种知忠而不知谋。不自知为身谋。圣人则不然,论世而为之事,权事而为之谋,是以舒之天下而不窕,内之寻常而不塞。不窕,在大能大也。八尺曰寻,倍寻曰常。在小能小,不塞急也。使天下荒乱,礼义绝,纲纪废,强弱相乘,力征相攘,臣主无差,贵贱无序,甲胃生蜡虱,乘,加也。攘,平除。生蜡虱,不离体也。燕雀处帷幄,幄,幕也。处,犹巢也。而兵不休息,而乃始服属臾之貌,谨也。恭俭之礼,则必灭抑而不能兴矣。天下安宁,政教和平,百姓肃睦,上下相亲,而乃始立气矜,矜,自大也。奋勇力,则必不免于有司之法矣。是故圣人者,能阴能阳,能弱能强,随时而动静,因资而立功,物动而知其反,事萌而察其变,化则为之象,运则为之应,是以终身行而无所困。故事有可行而不可言者,有可(战)〔言〕#1而不可行者,有易为而难成者,有难成而易败者。所谓可行而不可言者,趋舍也;可言而不可行者,伪诈也;易为而难成者,事也;难成而易败者,名也,此四策者,圣人之所独见而留意也。掘寸而伸尺,圣人为之;寸小,尺大。小枉而大直,君子行之。枉;曲也。直,直其道也。周公有杀弟之累,诛管蔡也。斋桓有争国之名,自莒先入,杀子纠也。然而周公以义补缺,谓翼成王以致太平,七年归政,北面为臣,故曰以义补缺也。桓公以功灭丑,立九合一匡之功,以灭争国之恶。而皆为贤。今以人之小过揜其大美,则天下无圣王贤相矣。故目中有疵,不害于视,不可灼也;疵,赘。灼,燃。喉中有病,无害于息,不可凿也。凿,穿。河上之丘冢,不可胜数,犹之为易也。言河上本非丘垄之处,有易之地犹多,以大言之也,以谕万事多覆于少。水激兴波,高下相临,差以寻常,犹之为平。虽有激波,犹以为平,平者多也。犹橘柚冬生,人曰冬死,〔死〕#2者众也,荠麦夏死,人曰夏生,〔生〕#3者多也。昔者曹子为鲁将兵,三战不胜,亡地千里。使曹子计不顾后,足不旋踵,刎刭于陈中,则终身为破军擒将矣。然而曹子不羞其败,耻死而无功。柯之盟,榆三尺之刃,造桓公之胸,三战所亡,一朝而反之,勇闻于天下,功立于鲁国。复汶阳之田也。管仲辅公子纠而不能遂,遂,成。不可谓智;遁逃奔走,不死其难,不死子纠之难也。不可谓勇;束缚桎梏,不讳其耻,不可谓贞。当此三行者,布衣弗友,人君弗臣。布衣之士不以为益友也,人君不以为义臣也。然而管仲兔于累绁之中,立齐国之政,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使管仲出死损躯,不顾后图,岂有此霸功哉。今人君论其臣也,不计其大功,总其略行,而求小善,则失贤之数也。略,大也。小善,忠也。数,术也。故人有厚德,无问其小节;而有大誉,无疵其小故。 夫牛蹄之涔不能生鳣鲔,涔,雨水也,满牛蹄迹中,言其小也,故不能生鳣鲔也。鳣,大鱼,长丈余,细鳞,黄首,白身,短头,口在腹下。鲔,大鱼,亦长丈余,仲春二月从河西上,得过龙门,便为龙。先师说云也。而蜂房不容鹄卵,房,巢。小形不足以包大体也。夫人之情,莫不有所短,诚其大略是也,虽有小过,不足以为累。诚其实,略其行。若其大略非也,虽有闾里之行,未足大举。举,用。夫颜喙聚,梁父之大盗也,梁父,齐邑。今属太山。而为齐忠臣。段干木,晋国之大驵也,而为文侯师。驵,骄怚。一曰,驵,市侩也。言魏国之大侩也。孟卯妻其嫂,有五子焉,然而相魏,宁其危,解其患。孟卯,一齐人也。及为魏,能安其危国,类其勋也。战国策曰芒卯也。景阳淫酒,被发而御于妇人,威服诸侯。景阳楚将。此四人者,皆有所短,然而功名不灭者,其略得也。略,犹道也。季襄、陈仲子立节抗行,不入洿君之朝,不食乱世之食,遂饿而死。季襄,鲁人,孔子弟子。陈仲子,齐人,孟子弟子,居于陵也。不能存亡接绝者何?小节伸而大略屈。伸,用。屈,废。故小谨者无成功,訾行者不容于众,好揜人之善,扬人之短,訾毁人行,自独卑藏,众人所疾而不容之也。一说,訾,毁也。行有毁缺者,不为众人所容。体大者节疏,跖距者举远。疏,长也。跖,足也。距,大也。自古及今,五帝三王,未有能全其行者也。〔故〕#4易曰,小过亨,利贞。言人莫不有过,而不欲其大也。夫尧、舜、汤、武,世主之隆也;隆,盛。齐桓晋文,五霸之豪英也。然尧有不慈之名,谓天下不以予子丹朱也。舜有卑父之谤,谓瞽叟降在庶人也。汤武有放弑之事,殷汤放桀南巢,周武弑纣宣室也。五伯有暴乱之谋。齐桓、晋文、宋襄、楚庄、秦穆,德末能纯,皆有争夺之验,故曰有暴乱之谋也。是故君子不责备于一人,方正而不以割,廉直而不以切,博通而不以訾,文武而不以责。文武以备具,不责备于人。求于一人则任以人力,任其力所能任也。自修则以道德。责人以人力,易偿也;自修以道德,难为也。难为则行高矣,易偿则求赡矣。夫夏后氏之璜不能无考,半圭曰章,夏后氏之珍玉也。考,瑕衅也。明月之珠不能无类,夜光之珠,有似月光,故曰明月。颜,盘,若丝之结颣也。然而天下宝之者,何也?其小恶不足妨大美也。今志人之所短,而志人之所修,而求得其贤乎天下,则难矣。夫百里奚之饭牛,伊尹之负鼎,伊尹负鼎俎,调五味,以干汤,卒为贤相。太公之鼓刀,太公,河内汲人。有屠、钩之困,卒为文王佐,翼武王伐纣也。宁戚之商歌,宁戚,卫人也,商旅于齐,宿郭门外,疾世商歌,以干桓公。〔桓公〕#5夜出迎客,闻之举以为大田。(其歌曲)[事〕#6在道应(说)〔训〕#7也。其美有存焉者矣。众人见其位之卑贱,事之洿辱,而不知其大略,以为不肖。及其为天子三公,而立为诸侯贤相,乃始信于异众也。信,知。夫发于鼎俎之间,伊尹。出于屠酤之肆,肆,列也。谓太公吕尚也。解于累绁之中,累绁,所以束缚人,谓管仲。兴于牛颔之下,兴,起也。谓百里奚也。颔,读合索之合。洗之以汤沐,祓之以爟火,立之于本朝之上,倚之于三公之位,爟火,取火于日之官也。周礼司爟掌行火之正令。火,所以祓除祥也。立,置也。本朝,国朝也。内不惭于国家,外不愧于诸侯,符势有以内合。内合于君。故未有功而知其贤者,尧之知舜;功成事立而知其贤者,市人之知舜也。为是释度数而求之于朝肆草莽之中,其失人也必多矣。为上自任耳目聪明以得贤人之故,不复用度量之术取人,而亟求贤于朝肆之列,草莽之中,失贤人必多矣,何言求贤。何则?能效其求,而不知其所以取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