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第八〔一〕

出自《晏子春秋集释

仲尼见景公景公欲封之晏子以为不可第一〔二〕   仲尼之齐,见景公,景公说之,欲封之以尔稽〔三〕,以告晏子。晏子对曰:「不可〔四〕。彼浩裾自顺〔五〕,不可以教下〔六〕;好乐缓于民〔七〕,不可使亲治;立命而建事〔八〕,不可守职;〔九〕厚葬破民贫国,久丧道哀费日〔一十〕,不可使子民〔一一〕;行之难者在内,而传者无其外〔一二〕,故异于服,勉于容〔一三〕,不可以道众而驯百姓〔一四〕。自大贤之灭,周室之卑也,威仪加多,而民行滋薄;声乐繁充,而世德滋衰〔一五〕。今孔丘盛声乐以侈世〔一六〕,饰弦歌鼓舞以聚徒〔一七〕,繁登降之礼〔一八〕,趋翔之节以观众〔一九〕,博学不可以仪世〔二十〕,劳思不可以补民〔二一〕,兼寿不能殚其教〔二二〕,当年不能究其礼〔二三〕,积财不能赡其乐〔二四〕,繁饰邪术以营世君〔二五〕,盛为声乐以淫愚其民〔二六〕。其道也,不可以示世〔二七〕;其教也,不可以导民〔二八〕。今欲封之,以移齐国之俗〔二九〕,非所以导众存民也?〔三十〕。」公曰:「善。」于是厚其礼而留其封〔三一〕,敬见不问其道〔三二〕,仲尼乃行〔三三〕。 〔一〕 卢文弨云:「吴本不分篇。」◎苏舆云:「旧以此与上篇并合为一卷,意在合七略之数,今从之。」 〔二〕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并下五章,皆毁诋孔子,殊不合经术,故着于此篇。』」 〔三〕 孙星衍云:「墨子作『尼溪』。『尼』、『尔』,『稽』、『溪』,声皆相近。」◎则虞案:诘墨作「尼溪」,史记孔子世家作「尼溪田」。 〔四〕 则虞案:孔子世家有「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 〔五〕 孙星衍云:「墨子作『浩居』,史记作『倨傲』。」◎洪颐烜云:「『浩裾』,即『傲倨』假借字。」◎则虞案:孙诒让墨子闲诂云:「家语三恕篇『浩浩倨者则不亲』,王肃注云:『浩浩,简略不恭之貌。』大戴礼文王官人篇云『自顺而不让』,又云『有道而自顺』,孔广森云:『自顺,谓顺非也。』」 〔六〕 则虞案:「教」,史记作「为」。黄本挩「下」字。 〔七〕 孙星衍云:「今本『缓』误『绥』,盐铁论作『繁于乐而舒于民』,因『舒』知为『缓』字。墨子作『好乐而淫人』。」◎钱熙祚云:「『缓』上似脱『而』字。」◎则虞案:元刻本、吴勉学本、子汇本作「绥」,凌本作「缓」。 〔八〕 孙星衍云:「墨子作『怠事』,是言恃命而怠于事也。『建』或『逮』讹,『逮』亦为『怠』假音与。」◎孙诒让扎迻云:「孙说未塙。『建』与『券』声近字通,『建事』,谓厌倦于事也。考工记辀人云:『左不楗』,杜子春云:『书「楗」或作「券」。』郑康成云:『「券」,今「倦」字也。』墨子号令篇云:『慎无厌建。』厌建,即厌倦也。」◎则虞案:诘墨作「怠事」。 〔九〕 黄以周云:「墨子『不可』下有『使』字。」◎苏舆云:「拾补有『使』字,注云『脱』。」◎则虞案:指海本据补「使」字。 〔一十〕孙星衍云:「墨子作『宗丧循哀』,孔丛引墨子作『崇丧遂哀』。」◎王念孙云:「案『道』当为『遁』,字之误也。『遁』与『循』同。墨子非儒篇云『宗丧循哀,不可使慈民』,文义正与此同。问上篇曰『不淫于乐,不遁于哀』,即循哀也。(问下篇『晏子逡遁而对』,又曰『晏子逡遁对』,外上篇『晏子遵循而对』,是『遁』即『循』也。管子戒篇『桓公蹴然逡遁』,小问篇『公遵遁』,亦以『遁』为『循』。)『循』之言遂也,『遂哀』谓哀而不止也,说见谏下篇『修哀』下。」 〔一一〕孙星衍云:「墨子作『慈民』,『子』当读为『慈』。」 〔一二〕苏舆云:「拾补『传』作『儒』,注云:『「传」讹。』」◎黄以周云:「按卢校是,下章『始吾望儒而贵之,今吾望儒而疑之』,元刻两『儒』字亦作『传』。『无』,读为『妩』,说文:『妩,媚也。』『妩其外』,即下所谓『异于服,勉于容』。」◎于鬯云:「『传』当为『儒』,『儒』或作『〈亻{亠舄}〉』,形与『传』形相近,故『儒』误为『传』。『无』,与『有无』之『无』本异字,说文『无』训『丰』,在林部;『〈橆,下“林中加亡”〉』训『亡』,在亡部。『有无』之『无』乃『〈橆,下“林中加亡”〉』字,特书传通作『无』字耳。此『无』字正是林部之『无』,非亡部之『〈橆,下“林中加亡”〉』,林部又云:『或说规模字。』此『无』字正规模字也。上文云『行之难者在内』,是晏子之意以儒者不务内而务外,故曰『而儒者无其外』,谓儒者徒规模其外耳。下文『异于服,勉于容』,以及『盛声乐』,『饰弦歌鼓舞』,『繁登降』,『趋翔』一切云云,皆伸发儒者规模其外之实也。『儒』误为『传』,又不察『无』字而认为『有无』之『无』,则语不可通矣。或曰:儒者亦务内,而传儒道者辄略内而务外,此后代儒者通弊,宜为世所讥,非儒道本然也,则作『传』亦未始无义。鬯谓:非晏子意也。晏子之道,墨道也。彼非儒,固举儒而非之,犹儒家之非佛,固举佛而非之,岂能曰佛是而所非者僧邪?且晏子所讥者,孔子也,下章云『始吾望儒而贵之,今吾望儒而疑之』,彼元刻本正作『始吾望传而贵之,今吾望传而疑之』。孙星衍音义云:『「望儒」,今本「儒」作「传」,据孔丛改。』则孙本亦原作『传』,改作『儒』。墨子非儒篇『儒者迎妻』,『儒』旧本亦误作『传』,毕沅本据彼下文改『传』为『儒』,岂非并『儒』误为『传』之的证与。」◎刘师培校补云:「『传』字当从卢校作『儒』,『无』与『膴』同。盐铁论论诽篇丞相史引晏子曰:『儒者并于言而寡于实,繁于乐而舒(此即本书「绥于民」。广雅释诂四:「绥,舒也。」孙改「绥」为「缓」,非是)于民,久丧以害生,厚葬以伤业,礼烦而难行,道近而难遵,称往古而訾当世,贱所见而贵所闻。』与此节略同。『膴』,犹『华』也。」 〔一三〕孙星衍云:「墨子作『机服勉容』,孙诒让闲诂云:『「机」,危也。「危服」盖犹言「危冠」。「勉」,「俛」之假字,言其冠高而容俛也。』」◎则虞案:「异于服」者,如儒行所谓衣逢掖之衣,冠章甫之冠也。亦即荀子儒效「逢衣浅带,解果其冠也」。说苑:「蠏螺者宜禾。」蠏螺,盖高地;解果,即高冠,亦即所谓危冠也。「勉于容」,即儒行所谓坐起恭敬。 〔一四〕孙星衍云:「『道』,墨子作『导』。」◎文廷式云「『驯』通作『训』。」 〔一五〕则虞案:史记作「自大贤之息,周室既衰,礼乐缺有闲」。 〔一六〕孙星衍云:「墨子作『盛容修饰以蛊世』。」 〔一七〕则虞案:墨子无「饰」字。 〔一八〕孙星衍云:「墨子下有『以示仪』三字。」◎则虞案:当据补。 〔一九〕孙星衍云:「墨子作『劝众』。」◎文廷式云:「趋翔,即趋跄也。(吕览尊师篇『病趋翔』,毕沅曰:『「翔」与「跄」同。』)◎则虞案:「趋」上,墨子有「务」字。 〔二十〕孙星衍云:「墨子作『儒学不可使议世』。」◎则虞案:元刻本、活字本「博」误「传」。 〔二一〕则虞案:元刻本、活字本脱「以」字。 〔二二〕孙星衍云:「墨子作『絫寿不能尽其学』。」◎则虞案:史记作「累世不能殚其学」。 〔二三〕孙星衍云:「『究』,墨子作『行』。」◎苏舆云:「尔雅云:『丁,当也。』『丁』『当』一声之转。此云『当年』者,『丁年』也;『丁年』者,『壮年』也。吕氏春秋爱类篇云:『士有当年而不耕者,女有当年而不绩者。』淮南齐俗篇曰:『丈夫丁壮而不耕,妇人当年而不织。』管子揆度篇曰:『老者谯之,当壮者遣之边戍。』『当壮』即『丁壮』。轻重丁篇『男女当壮』,轻重戊篇又作『丁壮』。是皆『丁』『当』同义之证也。」 〔二四〕则虞案:元刻本、活字本「赡」误「瞻」,黄本误「胆」。 〔二五〕孙星衍云:「说文:『〈膋,下“月改目上”〉,惑也。』高诱注淮南:『营,惑也。』二通。」 〔二六〕孙星衍云:「墨子作『以淫遇民』。」◎苏舆云:「『愚』、『遇』古字通。庄子则阳篇『匿为物而愚不识』,释文:『「愚」一本作「遇」。』秦策『今愚惑,与罪人同心』,姚本作『遇惑』,并其证矣。」◎苏时学云:「『其』字误衍。」 〔二七〕孙星衍云:「今本脱『其道』字,『世』字据墨子增。」◎黄以周云:「元刻脱『其道』字『世』字。」 〔二八〕孙星衍云:「墨子作『导众』,孔丛作『家』,非。」◎则虞案:「教」,墨子作「学」。作「学」者是,盖「斅」「教」形近而讹。 〔二九〕孙星衍云:「『移』,墨子作『利』。」◎则虞案:作「移」者是。又墨子无「国之」二字。 〔三十〕孙星衍云:「墨子作『导国先众。』」◎则虞案:史记作「非所以先细民也」。 〔三一〕孙星衍云:「今本脱『封』字,据墨子增。」◎则虞案:活字本、嘉靖本、子汇本均脱。 〔三二〕俞樾云:「按『敬』字当作『茍』。尔雅释诂:『亟,疾也。』释文曰:『字又作「茍」。』是『茍』与『亟』通,『茍见』犹云『亟见』,孟子万章篇『穆公亟见于子思』,与此同义。亟见而不问其道,仲尼所以行也。『茍』字经传罕见,浅人遂加『攴』作『敬』耳。」 〔三三〕孙星衍云:「墨子非儒篇此作『孔乃恚怒于景公与晏子,乃树鸱夷子皮于田常之门,告南郭惠子以所欲为,归于鲁』云云,疑本晏子春秋。后人以其诋讥孔子,乃删去其文,改为『仲尼乃行』四字。墨子非儒篇又载:『齐景公问晏子曰:「孔子为人何如?」晏子不对,公又复问,不对。景公曰:「以孔丘语寡人者众矣,俱以贤人也,今寡人问之,而子不对,何也?」晏子对曰:「婴不肖,不足以知贤人。虽然,婴闻所谓贤人者,入人之国,必务合其君臣之亲,而弭其上下之怨。孔丘之荆,知白公之谋,而奉之以石乞,君身几灭而白公僇。婴闻贤人得上不虚,得下不危,言听于君,必利人,教行不必于上,是以言明而易知也,行易而从也,行义可明乎民,谋虑可通乎君臣。而孔丘深虑同谋以奉贼,劳思尽知以行邪,劝下乱上,教臣杀君,非贤人之行也。入人之国,而与人之贼,非义之类也;知人不忠,趣之为乱,非仁义之本也。逃人而后谋,避人而后言,行义不可明于民,谋虑不可通于君,臣婴不知孔丘之有异于白公也。是以不对。」景公曰:「鸣呼!贶寡人者众矣,非夫子则吾终身不知孔丘之与白公同也。」』亦晏子春秋本文后人删去者,疑在此章之前。据墨子知之。」     景公上路寝闻哭声问梁丘据晏子对第二   景公上路寝,闻哭声。曰:「吾若闻哭声,何为者也?」梁丘据对曰:「鲁孔丘之徒鞠语者也〔一〕。明于礼乐,审于服丧,其母死,葬埋甚厚〔二〕,服丧三年,哭泣甚疾。」公曰:「岂不可哉!」而色说之。晏子曰:「古者圣人,非不知能繁登降之礼〔三〕,制规矩之节〔四〕,行表缀之数以教民,以为烦人留日〔五〕,故制礼不羡于便事〔六〕;非不知能扬干戚锺鼓竽瑟以劝众也〔七〕,以为费财留工〔八〕,故制乐不羡于和民;非不知能累世殚国以奉死,哭泣处哀以持久也,而不为者,知其无补死者而深害生者〔九〕,故不以导民。今品人饰礼烦事〔一十〕,羡乐淫民,崇死以害生,三者,圣王之所禁也。贤人不用,德毁俗流,故三邪得行于世。是非贤不肖杂,上妄说邪,故好恶不足以导众。此三者,路世之政,道事之教也。〔一一〕公曷为不察,声受而色说之?」 〔一〕 孙星衍云:「姓鞠名语,疑即皋鱼。『皋鱼』声相近。」◎黄以周云:「『鞠』,元刻作『鞫』。」 〔二〕 孙星衍云:「『埋』当为『薶』,俗从『土』。」 〔三〕 则虞案:「知」字疑衍。 〔四〕 长孙元龄云:「『规矩之节』,是玉藻所谓『周旋中规,折还中矩』也。」 〔五〕 刘师培校补云:「淮南齐俗训云:『古者非不知繁升降盘还之礼也,蹀采齐肆夏之容也,以为旷日烦民而无所用,故制礼足以佐实喻意而已矣。』即本此文。『旷日』,即『留日』也。」又云:「黄本『日』作『是』,上方校语云『「是」,疑「事」字,「是」字误』,按:『是』字误,校语尤舛。」 〔六〕 孙星衍云:「言便事而已,不求余也。」 〔七〕 则虞案:凌本「非」作「亦」。 〔八〕 文廷式云:「孙子火攻篇曰:『战胜攻取而不修其功者凶,命曰费留。』按晏子外篇曰:『久丧道哀费日』,又曰『繁登降之礼,制规矩之节,行表缀之数以教民,以为烦人留日』,又曰『扬干戚钟鼓竽瑟以劝众,以为费财留工』。战国策宋策曰:『徐其攻而留其日。』此『费留』二字之证。」◎刘师培校补云:「『工』当作『正』,即『政』字也。淮南作『古者非不能陈钟鼓,盛筦箫,扬干戚羽旄,以为费财乱政,制乐足以合欢宣意而已矣』,是其证。」 〔九〕 刘师培校补云:「孔丛引墨子『死』上有『于』字,『生者』作『生事』。『于』字当补。」 〔一十〕刘师培校补云:「潜夫论务本篇云:『品人鲜食,从而高之。』与此『品人』同。」 〔一一〕孙星衍云:「言市名于道路。一本『道』作『单』,非。」◎王引之云:「作『单』者,是也。『单』读为『〈疒亶〉』,尔雅:『〈疒亶〉,病也。』字或作『瘅』,大雅板篇『下民卒瘅』,毛传曰:『瘅,病也。』『路』与『单』义相近,方言:『露,败也。』逸周书皇门篇曰:『自露厥家。』管子四时篇曰:『不知五谷之故,国家乃路。』『路』、『露』古字通。(路,败也。尹知章注:『路,谓失其常居。』失之。)言此三者以之为政,则世必败;以之为教,则事必病也。孙以『路』为『道路』,失之。」◎俞樾云:「按王说是矣。惟从别本作『单』,而训为『病事之教』,似近不词。『道』,乃『〈辶贝〉』字之误,说文辵部:『〈辶贝〉,〈怀夂,去忄〉也。』周书曰:『我兴受其〈辶贝〉。』〈辶贝〉事者,〈怀夂,去忄〉事也,今微子篇作『我兴受其败』,经传遂无『辶贝』字。浅人不知其义,见上句有『路』字,因妄改为『道』字耳。」◎洪颐烜云:「管子戒篇『握路家五十室』,周书皇门解『自露厥家』,『路』与『露』同,羸也。『路世』,犹言『衰世』也。」◎黄以周云:「元刻作『单事』,凌本同。」◎苏舆云:「俞说非。荀子议兵篇:『路亶者也。』『亶』与『单』一声之转,义一而已。彼以『路亶』连文,此以『路』『单』对文,乃古义,『道』字直是误文。(杨倞注荀子训『亶』为『袒露』,非。王氏念孙已驳之,说见杂志。)」◎长孙元龄云:「『路世』,犹孟子所谓『率天下而路』之意。晏子以繁文毁孔子,故言是使天下人奔走道路,无时休息之政也。」◎则虞案:「政」下当有「也」字,各本均挩。绎史亦作「单事之教也」,与元刻同。     仲尼见景公景公曰先生奚不见寡人宰乎第三   仲尼游齐,见景公。景公曰:「先生奚不见寡人宰乎〔一〕?」仲尼对曰:「臣闻晏子事三君而得顺焉〔二〕,是有三心,所以不见也。」仲尼出,景公以其言告晏子,晏子对曰:「不然!婴为三心,三君为一心故〔三〕,三君皆欲其国之安,是以婴得顺也。婴闻之,是而非之,非而是之,犹非也〔四〕。孔丘必据处此一心矣〔五〕。」 〔一〕 孙星衍云:「孔丛引墨子作『先生素不见晏子乎』。」 〔二〕 则虞案:诘墨无「臣闻」二字。 〔三〕 王念孙云:「案『婴』上当有『非』字,言婴所以事三君而得顺者,非婴为三心,乃三君为一心故也。上篇曰『婴之心,非三心也』,是其证。今本脱『非』字,则义不可通。」◎则虞案:指海本补「非」字。 〔四〕 陶鸿庆云:「『犹非』之『非』,当为诽谤也。」 〔五〕 苏时学云:「此句有误,『据』字属衍。」◎于鬯云「『据』字即涉『处』字而衍,『心』字涉上文而衍,『孔丘必处此一矣』,犹孟子梁惠王篇云:『夫子必居一于此矣。』」     仲尼之齐见景公而不见晏子子贡致问第四〔一〕   仲尼之齐,见景公而不见晏子。子贡曰:「见君不见其从政者,可乎?」仲尼曰:「吾闻晏子事三君而顺焉,吾疑其为人。」晏子闻之,曰:「婴则齐之世民也〔二〕,不维其行,不识其过,不能自立也。婴闻之,有幸见爱,无幸见恶,诽谤为类〔三〕,声响相应,见行而从之者也。婴闻之,以一心事三君者,所以顺焉;以三心事一君者,不顺焉。今未见婴之行,而非其顺也。婴闻之,君子独立不惭于影〔四〕,独寝不惭于魂。孔子拔树削迹,不自以为辱;穷陈蔡〔五〕,不自以为约;非人不得其故,是犹泽人之非斤斧,山人之非网罟也。出之其口,不知其困也,始吾望儒而贵之〔六〕,今吾望儒而疑之〔七〕。」仲尼闻之,曰:「语有之:言发于尔〔八〕,不可止于远也;行存于身,不可掩于众也。吾窃议晏子而不中夫人之过,吾罪几矣!丘闻君子过人以为友,不及人以为师。今丘失言于夫子,讥之〔九〕,是吾师也。」因宰我而谢焉,然仲尼见之〔一十〕。 〔一〕 则虞案:此与前实一章,后人析为二也。孔丛子诘墨篇引此可证。 〔二〕 于鬯云:「春秋时,齐晏氏为齐世民。婴父弱,谥桓子,桓子以上无闻焉。管子大匡篇有『晏子』,房元龄注:『但谓平仲之先,不能实其人。』其家世之微,亦可见矣。」 〔三〕 黄以周云:「元刻作『诽誉』。」 〔四〕 孙星衍云:「当为『景』。」 〔五〕 则虞案:据诘墨,「穷」上当补「身」字。 〔六〕 孙星衍云:「今本『儒』作『传』,据孔丛改。」◎黄以周云:「元刻作『望传』,下同。」 〔七〕 则虞案:诘墨作『今则疑之」。 〔八〕 孙星衍云:「『迩』同。」 〔九〕 王念孙云:「案『讥之』上当更有『夫子』二字,而今本脱之,则文义不明。上文曰『君子不及人以为师』,故此曰『夫子讥之,是吾师也』。」◎则虞案:指海本已改「失言」为「失之」,并重「夫子」二字。 〔一十〕苏时学云:「据上文义,当云『然后晏子见之』。」     景公出田顾问晏子若人之众有孔子乎第五   景公出田,寒,故以为浑〔一〕,犹顾而问晏子曰:「若人之众,则有孔子焉乎?」晏子对曰:「有孔子焉则无有,若舜焉则婴不识。」公曰:「孔子之不逮舜为闲矣,曷为『有孔子焉则无有,若舜焉则婴不识〔二〕』?」晏子对曰:「是乃孔子之所以不逮舜。孔子行一节者也,处民之中,其过之识〔三〕,况乎处君之中乎〔四〕!舜者处民之中,则自齐乎士〔五〕;处君子之中,则齐乎君子;上与圣人,则固圣人之林也〔六〕。此乃孔子之所以不逮舜也。」 〔一〕 孙星衍云:「『温』字假音。」 〔二〕 陶鸿庆云:「『有孔子焉』,『有』亦当作『若』,言若孔子则知其无有,若舜则不可识也。今本涉上文『有孔子焉』而误为『有』,则文不可通。」 〔三〕 孙星衍云:「言其识过人。」 〔四〕 王念孙云:「案『处君之中』本作『处君子之中』,下文曰:『舜者,处民之中,则自齐乎士;处君子之中,则齐乎君子。』是其证。今本脱『子』字,则义不可通。」◎陶鸿庆云:「孙氏云『言其识过人』,然识之过人,非外观所得而知,且与『行一节』之义不合,孙说非也。『识』,即上文『若舜焉则婴不识』之『识』,言其过人可得而知也,即前章『异于服,勉于容』之意,惟文句当有脱误耳。又案:『处君之中』当作『处君子之中』,下文云『处君子之中,则齐乎君子』,是其证。」◎则虞案:与苏时学之说合。黄本上方校语亦疑挩「子」字。指海本补「子」字。 〔五〕 于鬯云:「『士』疑本作『民』,『处民之中,则自齐乎民』,与下文『处君子之中,则齐乎君子』文意一律。且上文云『若舜焉则婴不识』,正以处民之中齐乎民,故不识也。若处民之中,而齐乎士,则出乎类矣,何为不识?」 〔六〕 孙星衍云:「『林』一本作『材』。」     仲尼相鲁景公患之晏子对以勿忧第六〔一〕   仲尼相鲁,景公患之,谓晏子曰:「邻国有圣人,敌国之忧也。〔二〕今孔子相鲁若何〔三〕?」晏子对曰:「君其勿忧。彼鲁君,弱主也;孔子,圣相也。君不如阴重孔子,设以相齐〔四〕,孔子强谏而不听,必骄鲁而有齐〔五〕,君勿纳也。夫绝于鲁,无主于齐,孔子困矣〔六〕。」居期年,孔子去鲁之齐,景公不纳,故困于陈蔡之闲〔七〕。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上五章皆毁诋孔子,而此章复称为圣相,设相齐以困孔子,似非平仲之所宜,故着于此篇。』」◎则虞案:孔子相鲁在定公十四年,晏子已卒,此亦传闻之辞也。 〔二〕 则虞案:诘墨无「邻」「敌」字。 〔三〕 则虞案:当据诘墨篇「若何」上补「为之」二字。 〔四〕 孙星衍云:「孔丛『设』作『欲』。」◎苏时学云:「『设』疑当作『许』。」 〔五〕 于鬯云:「『骄』,盖读为『挢拂』之『挢』,荀子臣道篇云『事暴君者有补削,无挢拂』是也。上文云『孔子强谏而不听』,则晏子之意以为孔子必且挢拂鲁而适齐矣,故曰:『必挢鲁而有齐。』『有』字孔丛子诘墨篇正作『适』。孙星衍音义云『疑「有」当为「适」』,是也。小戴少仪记云:『谏而无骄。』彼『骄』字疑亦当读『挢』,与此『骄』字正同;而郑注谓『言行谋从,恃知而慢』,未必然也。或谓『挢拂』之本字实『骄』字,存参。」 〔六〕 则虞案:诘墨作「则必强谏鲁君,鲁君不听,将适齐,君勿受,则孔子困矣」。 〔七〕 则虞案:韩非子内储说下作「黎且对景公」,与此略似。     景公问有臣有兄弟而强足恃乎晏子对不足恃第七〔一〕   晏公问晏子曰:「有臣而强,足恃乎?」晏子对曰:「不足恃。」「有兄弟而强,足恃乎?」晏子对曰:「不足恃。」公忿然作色曰:「吾今有恃乎?」晏子对曰:「有臣而强,无甚如汤;有兄弟而强,无甚如桀。汤有弒其君,桀有亡其兄〔二〕,岂以人为足恃哉,可以无亡也〔三〕!」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章与景公问臣并兄弟之强而晏子对以汤桀,无以垂训,故着于此篇。』」◎俞樾云:「此『与』字似不当有,写者依他章增之,而不知其非。」◎刘师培云:「黄本此下七章均挩。」◎则虞案:杨本亦无此章。 〔二〕 文廷式云:「二『有』字涉上文而衍。」 〔三〕 孙星衍云:「『强』、『汤』、『兄』、『亡』为韵。此章及下六章,俗本删去。」◎于鬯云:「玩『可以无亡』句,则『岂』上当有阙文。」◎苏舆云:「拾补云:『吴本此章缺,此与下六章,元刻本、沈启南、吴怀保本皆有。』」     景公游牛山少乐请晏子一愿第八〔一〕   景公游于牛山,少乐,公曰:「请晏子一愿。」晏子对曰:「不〔二〕,婴何愿?」公曰:「晏子一愿〔三〕。」对曰:「臣愿有君而见畏〔四〕,有妻而见归,有子而可遗〔五〕。」公曰:「善乎!晏子之愿〔六〕;载一愿〔七〕。」晏子对曰:「臣愿有君而明,有妻而材,家不贫,有良邻。有君而明,日顺婴之行;有妻而材,则使婴不忘;家不贫,则不愠朋友所识;有良邻,则日见君子〔八〕:婴之愿也。」公曰:「善乎!晏子之愿也。」晏子对曰〔九〕:「臣愿有君而可辅,有妻而可去,有子而可怒〔一十〕。」公曰:「善乎!晏子之愿也。」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章载晏子之愿如此,无以垂训,故着于此篇。』」 〔二〕 孙星衍云:「『不』,读如『否』。」 〔三〕 则虞案:元刻本「一」字空一格。 〔四〕 苏时学云:「『畏』,犹『敬』也。」 〔五〕 孙星衍云:「『畏』、『归』、『遗』为韵。」 〔六〕 苏舆云:「『愿』下当有『也』字,与下文同一例。」◎则虞案:元刻本、活字本误作「善晏乎子」。 〔七〕 苏时学云:「『载』、『再』古通用。」◎于省吾云:「按『载』应读作『再』,上云『请晏子一愿』,此景公又请晏子之一愿,故云再一愿也。孟子滕文公『自葛载』,注『「载」一说当作「再」字』,诗小戎『载寝载兴』,文选曹植应诏诗引作『再寝再兴』,是其证也。」 〔八〕 文廷式云:「此节皆有韵之文,此二句『友』、『子』为韵,『所识』二字疑衍文,或『识』字系『居』字之误。」◎则虞案:文选陆云答张然诗注引:「愿有良邻,则见君子也。」 〔九〕 于鬯云:「例上文,『晏子』上当有『载一愿』三字。」◎刘师培说同,并云:「盖公有斯问,晏子乃更以所愿对也。」 〔一十〕孙星衍云:「『辅』、『去』、『怒』为韵。」◎苏时学云:『案妻至于去,子至于怒,似无可愿,『可』之云者,极言其顺乎我也。」     景公为大钟晏子与仲尼柏常骞知将毁第九〔一〕   景公为大钟,将悬之。晏子、仲尼、柏常骞三人朝,俱曰〔二〕:「钟将毁。」冲之,果毁〔三〕。公召三子而者问之〔四〕。晏子对曰:「钟大,不祀先君而以燕,非礼,是以曰钟将毁〔五〕。」仲尼曰:「钟大而悬下,冲之其气下回而上薄〔六〕,是以曰钟将毁。〔七〕」柏常骞曰:「今庚申,雷日也,音莫胜于雷,是以曰钟将毁也〔八〕。」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章与景公为泰吕成将燕飨晏子谏章旨同,而尤近怪,故着于此篇。』」 〔二〕 则虞案:初学记十六、御览五百七十五引俱作「仲尼、柏常骞、晏子三人」,初学记作「俱来朝,皆曰」,御览作「俱朝,曰」。 〔三〕 孙星衍云:「『冲』,读如『撞』。初学记作『撞』。」◎则虞案:御览「毁」下有「之」字。 〔四〕 则虞案:御览引作「公见三子问之」。初学记「问」上亦无「而」字。 〔五〕 则虞案:初学记作「钟大非礼,是以曰将毁」。御览、合璧事类外集十三作「不以礼,故曰」。 〔六〕 孙星衍云:「初学记作『气不即上薄』,非。」 〔七〕 则虞案:初学记作「钟大悬下,其气不得上薄,是以曰将毁」。御览作「钟大悬下,气上薄,故曰将毁」。 〔八〕 则虞案:初学记、御览「今」下有「日」字,当据补。又「音」作「阴」,句末皆无「也」字。     田无宇非晏子有老妻晏子对以去老谓之乱第十〔一〕   田无宇见晏子独立于闺内,有妇人出于室者〔二〕,发班白,衣缁布之衣而无里裘。田无宇讥之曰:「出于室为何者也〔三〕?」晏子曰:「婴之家也〔四〕。」无宇曰:「位为中卿,田七十万,何以老为妻〔五〕?」对曰:「婴闻之,去老者,谓之乱;纳少者,谓之淫。且夫见色而忘义,处富贵而失伦,谓之逆道。婴可以有淫乱之行,不顾于伦,逆古之道乎〔六〕?」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章与景公以晏子妻老欲纳女旨同而事异。陈无宇虽至凡品,亦未应以是诮晏子,设非晏子者将纳其说,见弃妻乎?无以垂训,故着于此篇。』」◎则虞案:韩诗外传九据此,而略有更易。 〔二〕 卢文弨云:「韩诗外传九非晏子之妻,乃其妻之使人,为近理。」 〔三〕 王念孙云:「案当作『何为者也』(杂上篇『使人问焉,曰:「子何为者也。」』下篇『王曰:「缚者曷为者也。」』文义并与此同。)言此出于室者,何等人也。今本作『为何者也』,则文不成义。韩诗外传正作『何为者也』。」◎于省吾云:「按『为何者也』,义本可通,不必改作『何为者也』。说文『者,别事词也』,或指其事,或指其物,或指其人,说见经传释词。此『者』字即指其人,言『为何者也』,即为何人也。」 〔四〕 则虞案:「家」,犹「室」也,今方言中有谓妻曰「家里」者。 〔五〕 王念孙云:「案当作『何以老妻为』,言富贵如此,何用老妻为也。今作『何以老为妻』,则文不成义。韩诗外传作『何用是人为』,文义亦同。」◎于省吾云:「按王氏喜改成文,不可为典要。老对少为言,下云『去老者谓之乱,纳少者谓之淫』,如以『老妻』连文,则『老』『少』二字下,各应增『妻』字,岂其然乎?」◎则虞案:外传「田」上有「食」字,指海本「为妻」二字乙。 〔六〕 苏舆云:「拾补云:『吴本此章缺。』」     工女欲入身于晏子晏子辞不受第十一〔一〕   有工女托于晏子之家焉者〔二〕,曰:「婢妾,东廓之野之也。〔三〕愿得入身,比数于下陈焉〔四〕。」晏子曰:「乃今日而后自知吾不肖也〔五〕!古之为政者,士农工商异居,男女有别而不通,故士无邪行〔六〕,女无淫事。今仆托国主民,而女欲奔仆,仆必色见而行无廉也〔七〕。」遂不见〔八〕。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章与犯伤槐之令者女求入晏子家事同而辞略,且无因而至,故着于此篇。』」◎则虞案:杨本无此章。 〔二〕 则虞案:史记李斯传索隐、文选卷三十九注、御览四百二十六引皆作「二女」。 〔三〕 孙星衍云:「『婢妾』,御览作『婢子』。『东廓』,今本作『在廓』,据御览引作『东郭』,『廓』俗字。」◎则虞案:御览「妾」作「子」,无「也」字,元刻本、活字本、嘉靖本作「在廓」。 〔四〕 则虞案:选注无「比数」二字。 〔五〕 王念孙云:「案『日』字后人所加,凡书传中言『乃今而后』者,加一『日』则累于词矣。御览人事部六十七引此无『日』字。」 〔六〕 则虞案:御览引无「不通,故」三字。 〔七〕 孙星衍云:「『无廉』,御览作『无清』。」◎卢文弨云:「『色见而』三字,御览无。」 〔八〕 苏舆云:「拾补云:『吴本此章缺。』」     景公欲诛羽人晏子以为法不宜杀第十二〔一〕   景公盖姣,有羽人视景公僭者〔二〕。公谓左右曰:「问之,何视寡人之僭也?」羽人对曰:「言亦死,而不言亦死,窃姣公也。」公曰:「合色寡人也〔三〕?杀之!」晏子不时而入,见曰:「盖闻君有所怒羽人。」公曰:「然。色寡人,故将杀之。」晏子对曰:「婴闻拒欲不道,恶爱不祥,虽使色君,于法不宜杀也。」公曰:「恶然乎!若使沐浴〔四〕,寡人将使抱背〔五〕。」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章不典,无以垂训,故着于此篇。』」◎则虞案:池北偶谈深讥此章之诬。 〔二〕 孙星衍云:「周礼羽人下士二人,属地官司徒。」◎苏时学云:「『僭』,谓不敬也。」 〔三〕 俞樾云:「按『合色』无义。下文公曰『色寡人,故将杀之』,晏子曰『虽使色君,于法不宜杀也』,『色』上并无『合』字。『合』疑『〈否,上加一“丶”〉』字之误,『〈否,上加一“丶”〉』字自为一句。说文、部:『〈否,上加一“丶”〉,相与语,唾而不受也,从「丶」「否」声。』公曰『〈否,上加一“丶”〉』者,深怪其语,故先唾而不受耳。」孙诒让云:「『合』疑『呰』之误,说文口部云:『呰,苛也。』吕氏春秋权勋篇云:『竖阳谷操黍酒而进之,子反叱曰:「訾!退酒也。」』『訾』『呰』声义同也。」◎文廷式云:「『合』通作『盍』,语助辞,庄子列御寇篇『阖胡尝试其良』,释文云『阖,语助也』,是其证。俞荫甫平议以『合』字为『否』字之误,非是。」◎于省吾云:「按上云『窃姣公也』,自羽人言之则曰『姣公』,公自言之则曰『色寡人』,上下一义,中闲不应有『否』字,且『合』『否』形殊,无由致讹。『合』即『盍』之音假,尔雅释诂『盍,合也』,易序卦传『嗑者,合也』。尔雅释言『曷,盍也』,广雅释诂『盇,何也』。羽人姣公,故景公诘以何色寡人也。」 〔四〕 刘师培校补云:「『使』字疑衍。」 〔五〕 苏舆云:「拾补云:『吴本此章缺。』」     景公谓晏子东海之中有水而赤晏子详对第十三〔一〕   景公谓晏子曰:「东海之中,有水而赤,其中有枣〔二〕,华而不实,何也?」晏子对曰〔三〕:「昔者秦缪公乘龙舟而理天下〔四〕,以黄布裹烝枣〔五〕,至东海而捐其布〔六〕,破黄布〔七〕,故水赤;烝枣,故华而不实。」公曰:「吾详问子何为〔八〕?」对曰:「婴闻之〔九〕,详问者,亦详对之也〔一十〕。」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并下一章语类俳而义无所取,故着于此篇。』」◎则虞案:杨本无此章。 〔二〕 则虞案:艺文类聚八十五引「海」下无「之」字,又无「其中」二字;八十六引与今本晏子同。文选新刻漏铭注引「水」下无「而」字,御览九百六十五引「其中」作「水中」。事文类聚后集二十六、记纂渊海九十二引皆无「有水而赤」一句。 〔三〕 则虞案:御览两引无「对」字。 〔四〕 孙星衍云:「艺文类聚作『乘龙』,文选注作『乘舟』,今订定作『乘龙舟』。」◎黄以周云:「元刻无『舟』字。」◎于省吾云:「按作『治』者非是。左成二年传『先王疆理天下』,诗信南山『我疆我理』,传『理,分地理也』。穆天子传『庚辰,天子大朝于宗周之庙,乃里西土之数』,注『里谓计其道里也』,纪年曰『穆王西征,还里天下,亿有九万里』。按今本纪年『里』作『履』,借字耳。『计其道里』与『理』义亦相因,『还里天下』与此文『理天下』之义正符。」◎则虞案:御览两引皆无「舟」字,合璧事类四十八、事文类聚引皆无「龙」字,事类赋注十六作「赤龙」,「理」作「治」。 〔五〕 则虞案:类聚及御览两引作「黄帝布」。 〔六〕 孙星衍云:「『捐』,艺文类聚作『投』。」◎黄以周云:「『捐』,文选新刻漏铭注作『椓』。」◎则虞案:「捐」,御览八百二十作「淬」,九百六十五、事类赋注、合璧事类、事文类聚俱作「投」。事类赋注引无「东」字。 〔七〕 孙星衍云:「今本『破』作『彼』,据文选注、艺文类聚订正。」◎俞樾云:「按孙刻据文选注、艺文类聚改『彼』为『破』,其实非也。『彼黄布』者,言彼其所捐之布,乃黄布也,若作『破』字,则『破黄布』三字文不成义矣。『烝枣』上亦当有『彼』字,蒙上而省。」◎黄以周云:「『破』,元刻作『彼』。」◎刘师培校补云:「御览八百二十引『彼』作『于波』,『于波』二字属上『淬黄布』为句,此『黄布』与下『蒸枣』对文,谊较长。」◎则虞案:御览九百六十五、事类赋注引无「破黄布」三字。 〔八〕 孙星衍云:「文选注作『佯问』,通俗文『阳』作『详』,虚辞也。」◎卢文弨云:「『何为』二字疑衍。」◎黄以周云:「文选注作『吾佯问子』,无『何为』二字。」◎苏舆云:「『何为』下当有『对』字,传写者缘下『对』字而脱耳。景公言吾乃佯问,何为对,故晏子答以详问详对,义本昭晰,以为衍文,语意不完矣。」◎则虞案:艺文类聚八十六引作「吾佯问子耳」。御览八百二十作「吾佯问」,九百六十五作「吾佯问子」,并无「何为」二字,「何为」二字可删。 〔九〕 则虞案:类聚八十五、选注、御览两引、事类赋注、合璧事类、事文类聚、纪纂渊海引皆无「之」字,「对」上似脱「晏子」二字。 〔一十〕孙星衍云:「已上七章,据沈启南本、吴怀保本增入。」◎苏舆云:「拾补云︰『吴本此章缺。』」     景公问天下有极大极细晏子对第十四〔一〕   景公问晏子曰:「天下有极大乎〔二〕?」晏子对曰〔三〕:「有。足游浮云〔四〕,背凌苍天,尾偃天闲,跃啄北海,颈尾咳于天地乎〔五〕!然而漻漻不知六翮之所在〔六〕。」公曰:「天下有极细乎〔七〕?」晏子对曰〔八〕:「有。东海有虫,巢于蟁睫〔九〕,再乳再飞,而蟁不为惊〔一十〕。臣婴不知其名,而东海渔者命曰焦冥〔一一〕。」 〔一〕 苏时学云:「此大言小言之类,宋玉唐勒所本也。」◎则虞案:杨本无此章。 〔二〕 虞案:御览九百二十七引无「下」字,「大」下有「物」字。 〔三〕 则虞案:御览无「晏子」二字。 〔四〕 王念孙云:「案『足游浮云』上,原有『鹏』字,自『足游浮云』以下六句,皆指鹏而言,今本脱去『鹏』字,则不知为何物矣。御览羽族部十四『鹏』下引此作『鹏足游浮云』云云,则有『鹏』字明矣。」◎则虞案:指海本补「鹏」字。 〔五〕 孙星衍云:「『咳』与『阂』通。」◎王念孙云:「案『乎』字本在下句『漻漻』下,『漻漻』即『寥寥』,旷远之貌也。故曰:『漻漻乎不知六翮之所在。』今本『乎』字在上句『天地』下,则文义不顺。御览引此『乎』字正在『漻漻』下。」◎则虞案:御览引「咳」作「该」。 〔六〕 孙星衍云:「『漻漻』,说文:『清深也,读若牢。』(据系传)」◎则虞案:宋本御览引「六」作「其」,「在」下有「也」字;指海本移上句末「乎」字于「漻漻」之下。 〔七〕 孙星衍云:「『细』,艺文类聚作『小』。」◎则虞案:文选鹪鹩赋注引「细」下有「者」字。 〔八〕 则虞案:选注类书所引,皆无「晏子」二字。 〔九〕 孙星衍云:「『虫』,今本作『蛊』,据文选注、艺文类聚改。『蟁』,文选注作『蚊』,俗字。」◎则虞案:元刻本、活字本「虫」作「蛊」,选注引「虫」下有「名曰焦螟」四字,御览九百五十一引「巢」作「生」。 〔一十〕孙星衍云:「艺文类聚作『飞乳去来,而蛟不觉』。」◎则虞案:孙说误。类聚九十七、御览九百五十一作「再乳而飞,蟁不为觉」,御览九百四十五引作「乳而不飞,蚊不惊」,文选七命注引作「飞乳去来,而蚊不觉」,续编珠作「再乳再飞,而蚊不惊」。 〔一一〕孙星衍云:「列子汤问篇:『江浦之闲生么虫,其名曰焦螟,群飞而集于蚊睫,弗相伤也;栖宿去来,蚊弗觉也。』」◎则虞案:鹪鹩赋注引作「而东海有通者」,御览九百五十一引作「耆老」。     庄公图莒国人扰绐以晏子在乃止第十五〔一〕   庄公阖门而图莒,国人以为有乱也,皆操长兵而立于闾〔二〕。公召睢休相而问曰〔三〕:「寡人阖门而图莒,国人以为有乱,皆摽长兵而立于衢闾〔四〕,柰何?」休相对曰:「诚无乱而国以为有,〔五〕则仁人不存。请令于国,言晏子之在也。」公曰:「诺。」以令于国:「孰谓国有乱者,晏子在焉。」然后皆散兵而归。君子曰:「夫行不可不务也。晏子存而民心安,此非一日之所为也〔六〕,所以见于前信于后者。是以晏子立人臣之位,而安万民之心。」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章特以晏子而绐国人,故着于此篇。』」 〔二〕 王念孙云:「案下文作『立于衢闾』,则此亦当有『衢』字,而今本脱之。(『衢闾』,谓当衢之闾也。管子轻重甲篇:『有饿馁于衢闾者。』楚策:『彼郑周之女,粉白黛黑,立于衢闾。』)」◎黄以周云:「元刻『操』作『摽』,与下同。」◎则虞案:黄说误。元刻本、活字本作「操」,吴刻作「摽」。指海本补「衢」字。 〔三〕 孙星衍云:「姓睢,名休相。」 〔四〕 孙星衍云:「『摽』当为『标』。」 〔五〕 则虞案:以上文例之,「国」下当脱「人」字。 〔六〕 黄以周云:「元刻脱『非』字。」     晏子死景公驰往哭哀毕而去第十六〔一〕   晏公游于菑〔二〕,闻晏子死〔三〕,公乘侈舆服繁驵驱之〔四〕。而因为迟〔五〕,下车而趋;知不若车之遫〔六〕,则又乘〔七〕。比至于国者〔八〕,四下而趋,行哭而往〔九〕,伏尸而号〔一十〕,曰:「子大夫日夜责寡人,不遗尺寸,寡人犹且淫泆而不收,怨罪重积于百姓。今天降祸于齐〔一一〕,不加于寡人,而加于夫子〔一二〕,齐国之社稷危矣〔一三〕,百姓将谁告夫〔一四〕!」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并下二章皆晏子殁后景公追怀之言,故着于此篇。』」◎则虞案:治要亦附杂下,元刻本、活字本「哭往」二字互倒。 〔二〕 孙星衍云:「御览作『临菑』,说苑作『蒌』。郡国志:『平昌有蒌乡。』韩非作『游少海』。」◎苏舆云:「治要无『于』字,『菑』作『淄』。」 〔三〕 孙星衍云:「『死』,御览作『卒』」。◎苏舆云:「治要同。」◎则虞案:说苑君道作「卒」,文选安陆昭王碑文注引作「死」。 〔四〕 孙星衍云:「说苑作『乘舆素服驿而驱之』,文选注作『公击驿而驰』。按韩非作『趋驾烦且之乘』,则『繁驵』马名,『烦』、『繁』,『且』、『驵』,声相近。说文:『驵,壮马也,一曰马蹲驵也。』文选注作『击驿』,形相近,字之误耳。」◎孙诒让云:「考工记舆人云:『饰车欲侈。』此景公意欲急行,不在舆之侈弇,窃疑晏子本文当作『公侈乘舆』。古从『刍』从『多』之字声近通用,(周礼乐师『趋以采齐』,郑注云:『故书「趋」作「跢」。』郑司农云:『「跢」当为「趋」,书亦或为「趋」。』『趋』俗书亦或作『趍』,并其证也。)此『侈』即韩子之『趋』,言催促令急驾乘舆也。『繁驵』、『烦且』义亦难通。说苑宋本作『乘驲』(音义引作『驿』者,据明刻本也),文选注引亦作『驿』,疑『繁驵』之『驵』,亦即『驲』之形误。」◎刘师培校补云:「『公乘侈舆』当从孙诒让改『公侈乘舆』。『侈』即『趍』误(唐人书『趋』恒作『趍」),『趍』,即促也,『繁驵』,即韩非子外储说之『烦且』。彼书外储说左上又云『以烦且之良』,则为马名明甚。『服』,即诗郑风『巷无服马』之『服』,犹韩非子之『驾』也。文选安陆昭王碑文注引作『公繁驵而驰』,『公』下挩『服』字。褚渊碑文注作『繁而驲驰』,『驲』即『驵』误;俗本又作『击驿而驰』(音义所据本),其误尤甚。说苑君道篇误『服繁』为『素服』,误『驵』为『驲』,俗本又作『驿』,当据此文订正。治要作『公乘而驱』,乃约引。」 〔五〕 孙星衍云:「说苑、文选注、御览俱作『自以为迟』。」◎苏舆云:「治要同。」◎则虞案:指海本改作「自以」。 〔六〕 孙星衍云:「文选注作『〈马央〉』,御览作『速』。」 〔七〕 则虞案:选注引「乘」下有「之」字。 〔八〕 则虞案:选注及御览四百八十七引无「于」「者」字。 〔九〕 孙星衍云:「说苑下有『矣』字,御览『往』作『至』。」◎则虞案:指海本作「至」。 〔一十〕孙星衍云:「『尸』,说苑作『尸』。」◎王念孙云:「案『伏尸而号』上有『至』字,而今本脱之,则叙事不备。『行哭而往』,尚未至也,则『至』字必不可少。说苑君道篇及治要、御览人事部百二十八并作『至,伏尸而号』(今本御览『至』误作『制』)。文选褚渊碑注、齐安陆昭王碑注并作『至,则伏尸而哭』。」 〔一一〕苏舆云:「治要有『国』字。」◎则虞案:说苑亦有「国」字。御览四百八十七引亦作「降祸齐国」,元刻本,活字本「今」误「令」。 〔一二〕则虞案:治要二「于」下皆作「之」,说苑、御览四百八十七引无二「于」字。 〔一三〕苏舆云:「『社』旧刻误『杜』,今依浙刻正。」◎则虞案:御览两引皆无「齐国」二字。 〔一四〕孙星衍云:「文选注作『百姓谁复告我恶邪』,韩非外储说、说苑君道篇用此文。」◎卢文弨云:「『夫』,说苑君道篇作『矣』,是。」◎苏舆云:「治要此下接『晏子没十有七年』云云。」     晏子死景公哭之称莫复陈告吾过第十七   晏子死〔一〕,景公操玉加于晏子〔二〕而哭之,涕沾襟〔三〕。章子谏曰:「非礼也。」公曰:「安用礼乎?昔者吾与夫子游于公邑之上〔四〕,一日而三不听寡人,今其孰能然乎!吾失夫子则亡,何礼之有?」免而哭,哀尽而去〔五〕。 〔一〕 苏舆云:「『晏』旧刻误『景』,今依浙刻正。」 〔二〕 孙星衍云:「御览下有『尸上』二字,今本疑脱。」◎则虞案:见五百四十九。指海本据补「尸上」二字。 〔三〕 孙星衍云:「御览作『涕』。尔雅释器:『衣谓之襟。』」 〔四〕 孙星衍云:「『公邑』,即『公阜』也,『阜』『邑』字相似。」◎黄以周云:「卢校作『公阜』」。◎刘师培云:「黄本上方校语云:『「邑」疑「阜」字。』」 〔五〕 孙星衍云:「御览作『尽哀』。」◎苏舆云:「『哀尽』,哀毕也,上章标题云『哀毕而去』,是其证矣。御览非。」◎则虞案:绎史亦作「尽哀」。     晏子没左右谀弦章谏景公赐之鱼第十八〔一〕   晏子没十有七年〔二〕,景公饮诸大夫酒。公射,出质〔三〕,堂上唱善,若出一口〔四〕。公作色太息,播弓矢。弦章入,公曰:「章〔五〕!自晏子没后,不复闻不善之事〔六〕。」弦章对曰:「君好之,则臣服之;君嗜之,则臣食之〔七〕。尺蠖食黄则黄,食苍则苍是也〔八〕。」公曰:「善。吾不食谄人以言也〔九〕。」以鱼五十乘赐弦章〔一十〕,章归,鱼车塞涂,抚其御之手,曰:「昔者晏子辞党以正君〔一一〕,故过失不掩之。今诸臣谀以干利,吾若受鱼,是反晏子之义,而顺谄谀之欲〔一二〕。」固辞鱼不受。君子曰:「弦章之廉,晏子之遗行也〔一三〕。」 〔一〕 苏时学云:「案晏子之没,未审何年,然齐鲁会夹谷之岁尚在,至哀公五年而景公卒,相距仅十年,安得有十七年之说。倘如所云,当在悼简之世,安得尚为景公耶?凡此皆属依托之词,不暇考其时世者。」◎刘师培云:「黄本此章挩。」◎则虞案:杨本亦挩,治要附杂下篇。元刻本「弦」误「强」。 〔二〕 黄以周云:「卢校『没』下有『后』字。」◎则虞案:意林一正有「后」字。 〔三〕 孙星衍云:「『射』,质也。」◎则虞案:御览九百三十五引作「射质堂上」,诸子琼林十六作「景公言」。 〔四〕 则虞案:御览九百三十五作「唱善者一口」。意林作「诸侯大夫皆称善」,诸子琼林引同,惟无「侯」字。 〔五〕 孙星衍云:「今本注云『下缺』,据御览增。」◎卢文弨云:「『公曰章』已下,元刻缺。有本不缺,注云:『据御览增。』今案:御览九百三十五云:『弦章入,公曰:「吾失晏子,未尝闻吾不善。」章曰:「臣闻君好臣服,君嗜臣食,尺蠖食黄身黄,食苍身苍,君其食谄人言乎。」公曰:「善。」赐弦章鱼五十乘。弦章归,鱼车塞途。章抚其仆曰:「曩之唱善者,皆欲此鱼也。」固辞不受。』与此所增者亦不同。」◎王念孙云:「各本注曰:『下缺。』孙本不缺,云:『据御览增。』后所增之文,与元刻本及御览皆不合,乃杂取诸书补入者,不足为据。今案:元刻云:『公曰:「章,吾失晏子,未尝闻吾不善。」章曰:「臣闻君好臣服,君嗜臣食,尺蠖食黄身黄,食苍身苍,君其食谄人言乎。」公曰:「善。」赐弦章鱼五十乘。弦章归,鱼车塞途。章抚其仆曰:「曩之唱善者,皆欲此鱼也。」固辞不受。』(此元刻也。与御览鳞介部七所引皆合,然尚非全文。)又案:治要云:『公曰:「善。自吾失晏子,于今十有七年矣,未尝闻吾不善。今射出质,唱善者如出一口。」弦章对曰:「此诸臣之不肖也。智不足以知君之不善,勇不足以犯君之颜,然而有一焉。臣闻君好之,则臣服之;君嗜之,则臣食之。尺蠖食黄其身黄,食苍其身苍,君其犹有食谄人之言乎。」公曰:「善。」』(此文较详于元刻,惜所引至此而止,而下文皆未引。考御览人事部六十七引下文亦较详于元刻。)御览云:『公以五十乘鱼赐弦章。弦章归,鱼车塞途。章抚其御之手曰:「昔考晏子辞赏以正君,故过失不掩。今诸臣谄谀以干利,吾若受鱼,是反晏子之义,而顺谄谀之欲也。」固辞鱼不受。君子曰:「弦章之廉,晏子之遗行也。」』」◎俞樾云:「按此下各本均阙。孙刻本据御览增,而王氏读书杂志谓杂取诸书补入,不足为据。因详录元刻,又以治要及御览人事部所引补之,洵较孙刻为备矣。惟此文实见于说苑君道篇,治要及御览所引均非其全者,王氏不录说苑何也?案说苑云:『晏子没十有七年,景公饮诸大夫酒,公射,出质,堂上唱善若出一口。公作色太息,播弓矢。弦章入,公曰:「章,自吾失晏子,于今十有七年,未尝闻吾过不善,今射出质,而唱善者若出一口。」弦章对曰:「此诸臣之不肖也。知不足以知君之不善,勇不足以犯君之颜色,然而有一焉。臣闻之:君好之,则臣服之;君嗜之,则臣食之。夫尺蠖食黄则其身黄,食苍则其身苍,君其犹有谄人言乎。」公曰:「善。今日之言,章为君,我为臣。」是时,海人入鱼,公以五十乘赐弦章。章归,鱼乘塞途,抚其御之手曰:「曩之唱善者,皆欲若鱼者也。昔者晏子辞赏以正君,故过失不掩;今诸臣谄谀以干利,故出质而唱善如出一口。今所辅于君未见于众,而受若鱼,是反晏子之义,而顺谄谀之欲也。」固辞鱼不受。君子曰:「弦章之廉,乃晏子之遗行也。」』」◎刘师培校补云:「案事类赋注所引与此悉同,惟『公曰』下无『章』字。意林作『公曰:「自晏子殁后,不复闻不善之事。」弦章对曰:「君好之,则臣服之;君嗜之,则臣食之。尺蠖食黄则黄,食苍则苍是也。」公曰:「善。吾不食谄人之言也。」以鱼五十车赐弦章,固辞不受。是弦章有晏子之行也。』文又稍殊,末句与说苑同,足补各本及治要所引之缺。」◎则虞案:元刻本「章」下缺一页,嘉靖本、吴怀保本同。 〔六〕 则虞案:意林作「自晏子殁后,不复闻不善之事」。事类赋二十九引作「吾失晏子,未尝闻不善」;诸子琼林同,惟「殁」作「死后」,下有「吾」字。 〔七〕 则虞案:宋本御览九百三十五引作「臣闻君好臣服□□君嗜臣食」,事类赋注作「臣闻君好臣服,君嗜臣食」。 〔八〕 孙星衍云:「艺文类聚作『食黄即身黄,食苍即身苍』。」◎则虞案:事类赋注与类聚同,惟无「即」字;宋本御览无二「则」字,亦无「是也」二字;诸子琼林「则」作「而」,「是也」作「矣」。 〔九〕 则虞案:治要作「君其犹有食谄人之言乎」,诸子琼林与今本晏子同,惟「言」作「善」,当从治要。 〔一十〕则虞案:事类赋作「公曰:『善。』赐鱼五十乘」。诸子琼林作「乃以鱼五十车赐之」。 〔一一〕苏时学云:「案『辞党』,谓不立党。」◎苏舆云:「拾补『党』作『赏』,旁注:『「党」字。』作『赏』是,『党』乃误文。」 〔一二〕苏舆云:「宜有『也』字,治要诸书所引俱有。」 〔一三〕苏舆云:「拾补云:『吴本此章缺。』」 晏子春秋集释 附录 一晏子春秋佚文 一晏子春秋佚文 二晏子集语 三晏子事迹 一家世 二传记 三政事 史记十二诸侯年表 四遗迹 五评论 二贤论(杨夔) 晏子传论(苏辙) 晏子(洪迈) 晏婴论(赵青藜) 晏婴路寝对论(赵青藜) 晏子不受邶殿论(姚鼐) 晏平仲论(马国翰) 晏平仲论(俞樾) 四有关晏子学说学派讨论 一儒家说 晏子春秋(王鸣盛) 晏子非墨家辨(刘师培) 二墨家说 辩晏子春秋(柳宗元) 晏子春秋辨(薛季宣) 晏子(项安世) 晏子(王应麟) 晏子春秋(焦竑) 论晏子改入墨家(章学诚) 新刻晏子春秋书后(洪亮吉) 晏子春秋(凌扬藻) 晏子之宜入墨家(尹桐阳) 三其它 论晏子独成一家(洪亮吉) 晏子春秋学案(蛤笑) 晏子(罗焌) 晏子春秋辨证(严挺) 五有关晏子春秋考辨 一晏子之书称春秋说 二史志著录 三真伪考辨 晏子春秋(姚际恒) 读晏子一(恽敬) 读晏子二 书柳子厚辨晏子春秋后(吴德旋) 读晏子春秋(管同) 读晏子(黄以周) 晏子考释(梁启超) 晏子(日本古贺侗庵) 晏子春秋(日本古贺侗庵) 四篇目考晏子春秋篇目考(刘广圻) 五校刻晏子春秋序跋 晏子春秋总评(杨慎) 绵眇阁本题辞(余有丁等) 晏子删评题辞(王僎) 凌刻本题识(凌澄初) 平津馆刻本序(孙星衍) 全椒吴氏刻本叙(吴鼒) 重刻晏子春秋后序(顾广圻) 读晏子春秋杂志序(王念孙) 指海本晏子春秋跋(钱熙祚) 晏子春秋重校本序(黄以周) 晏子春秋序(苏舆) 校吴刻本题识(叶昌炽) 晏子春秋斠补序(刘师培) 晏子春秋校注叙(张纯一) 晏子春秋新证序(于省吾) 六晏子春秋版本题识 六晏子春秋重言重意篇目表 附录  一、晏子春秋佚文 天子以下至士皆祭以首时。   案:此条礼记王制孔疏引晏子春秋。 允矣君子,直言是务。   案:此条王应麟诗考引晏子春秋。丁晏补注本「允」作「乐」,今本书挩引此诗,未知王氏所据何本。 寡妇树兰,生而不芳;继子得食,肥而不泽。   案:此为太平御览八百四十九所引,蒙上所引「晏子曰」,「食脱粟之饭」章、「相齐三年」章,标「又曰」二字,今本书挩此四句。又见淮南子缪称训,惟「寡妇」作「男子」,「生」字作「美」。◎则虞案:「树兰」句又见文心雕龙情采篇。 余家素贫,昼则苦于作劳,夜则甘于疲寝,三时之际,书皆生尘。   案:此条御览三十七引晏子春秋,然不类晏子语。 治天下若委裘,用贤委裘之实,桓公听管仲,而赵襄听王登,此之谓委裘然。   案:此条文选任昉为萧扬州荐士表李注引为晏子,又申之云:「委裘,谓用贤也。」今书无此文,「晏」字疑误。 为代于足修为市死者又修为也。   案:此为原本书钞四十五所引,蒙上所引「晏子曰籍重而狱多」二句,标「又曰」二字,今本无此文。书钞所引亦脱讹不可晓。 君之所以尊者令,令不行,是无君也,故明君慎令。   案:此条御览六百三十八引晏子;书钞四十五、类聚五十四均引为申子。 夫爵益高者意益下,官益大者心益小,禄益厚者施益博。   案:此为艺文类聚二十三所引,蒙上条所引「晏子曰居必择邻」三句,标「又曰」二字,御览四百五十九直为晏子,末有「也」字。然此乃楚相孙叔敖语,见韩诗外传七、荀子尧问篇、淮南道应训。 人之将疾,必先不甘粱肉之味;国之将亡,必先恶忠臣之语。   案:此为类聚二十三所引,蒙上所引「晏子曰居必择邻」,标「又曰」二字,御览四百五十九同,今此语亦见文子微明篇。◎则虞案:记纂渊海六十六引同,惟「忠臣」作「忠直」。 其文好者身必剥,其角美者身见煞;甘泉必竭,直木必伐。   案:此为类聚二十三所引,亦蒙上条所引「晏子曰居必择邻」,标「又曰」二字,御览四百五十九改标「文子」。今此语见文子符言篇,或类聚误引。 宁戚欲干齐桓公,困穷饭牛于北门之外,桓公诏夜门避任车,戚乃击辕而歌,桓公悯 而异之,今后车载之。   案:此为北堂书钞一百四十一所引,称「晏子春秋」,今本无此文。惟吕氏春秋举难篇亦述此事,或「晏子」乃「吕氏」之讹。 齐侯自颊谷归,谓晏子曰:「寡人获罪于鲁君,如之何?」晏子曰:「君子谢过以质,小人谢过以文,齐尝侵鲁四邑,请皆归之。」   案:此为公羊定十年传何休解诂文。疏云:「皆晏子春秋及家语、孔子世家之文。」是本书亦记归鲁邑事,其与解诂同异若何,今不可考,姑录解诂文于此。 齐侯送晏子于雪宫。   案:此为元和郡县图志河南道六临淄县所引,其文云:「雪宫,在县东北六里,晏子春秋所谓『齐侯送晏子于雪宫』也。今本书无此文,窃疑图志所引即孟子梁惠王下齐宣王见孟子事,因彼章亦述晏子语,遂误识其文属之本书,当订正。 人不衣裋褐,不食糟糠。饮食不美,面目颜色,不足视也,是以食必粱肉。   案:此为原本书钞一百四十三所引,称为「晏子」,今本书无此文。此见墨子非乐上篇,陈禹谟本改「晏」为「墨」,孔校亦云:「『晏子』盖沿上文误入。」是也。  以上刘师培辑,则虞校。 管夷吾曰:「吾既告子养生矣,送死奈何?」晏平仲曰:「送死略矣,将何以告焉。」 管夷吾曰:「吾固欲闻之。」平仲曰:「既死,岂在我哉?焚之亦可,沈之亦可,之亦可,露之亦可,衣薪而弃诸沟壑亦可,衮丈绣裳而纳诸石椁亦可,唯所遇焉。   则虞案:见列子杨朱篇,意林二引列子径称「晏子曰」。讥晏子者每以薄葬短丧为诟病,今晏子春秋无其文列子引晏子者二:一即此;其二力命篇引牛山之对。 四海之云凑,千里之雨至。   则虞案:见记纂渊海卷二引。 师旷识爨薪,易牙别淄渑。   则虞案:见记纂渊海卷六十一引。  以上则虞补辑。  二、晏子集语   冬十月,会于鲁济,寻溴梁之言,同伐齐。齐侯御诸平阴,堑防门而守之广里。夙沙卫曰:「不能战;莫如守险。」弗听,诸侯之士门焉,齐人多死,范宣子告析文子曰:「吾知子,敢匿情乎?鲁人莒人皆请以车千乘自其乡入,既许之矣,若入,君必失国,子盍图之。」子家以告公,公恐。晏婴闻之,曰:「君固无勇,而又闻是,弗能久矣。」齐侯登巫山以望晋师,晋人使司马斥山泽之险,虽所不至,必旆而疏陈之,使乘车者左实右伪以旆先,舆曳柴而从之,齐侯见之,畏其众也,乃脱归。(左襄十八年传)     平公元年,伐齐,齐灵公与战靡下,齐师败走。晏婴曰:「君亦毋勇,何不止战。」遂去。晋追,遂围临菑,尽烧屠其郭中,东至胶,南至沂,齐皆城守。晋乃引兵归。(史记晋世家)   冬,会于沙随,复锢栾氏也。栾盈犹在齐,晏子曰:「祸将作矣,齐将伐晋,不可以不惧。」(左襄二十二年传)   秋,齐侯伐卫,自卫将遂伐晋。晏平仲曰:「君恃勇力以伐盟主,若不济,国之福也,不德而有功,忧必及君。」(左襄二十三年传)   甲戌,飨诸北郭,崔子称疾不视事。乙亥,公问崔子,遂从姜氏,姜入于室,与崔子自侧户出。公拊楹而歌,侍人贾举止众从者而入,闭门,甲兴,公登台而请,弗许;请盟,弗许;请自刃于庙,弗许。皆曰:「君之臣杼,疾病不能听命,近于公宫,陪臣干掫,有淫者不知二命,公踰墙,又射之,中股反队,遂弒之。贾举、州绰、邴师、公孙敖、封具、铎父、襄伊、偻堙皆死。祝佗父祭于高唐,至,复命,不说,弁而死于崔氏。申蒯侍渔者,退谓其宰曰:「尔以帑免,我将死。」其宰曰:「免是反子之义也。」与之皆死。崔氏杀鬷蔑于平阴,晏子立于崔氏之门外,其人曰:「死乎?」曰:「独吾君也乎哉?吾死也?」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哉?吾亡也?」曰:「归乎?」曰:「君死,安归?君民者,岂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岂为其口实,社稷是养。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且人有君而弒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将庸何归?」门启而入,枕尸股而哭,兴,三踊而出。人谓崔子必杀之,崔子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左襄二十五年传)     三曰:达士者,达乎死生之分。达乎死生之分,则利害存亡弗能惑矣。故晏子与崔杼盟而不变其义。……晏子与崔杼盟。其辞曰:「不与崔氏而与公孙氏者,受其不祥。」晏子俛而饮血,仰而呼天曰:「不与公孙氏而与崔氏者,受此不祥。」崔杼不说,直兵造胸,句兵钩颈,谓晏子曰:「子变子言,则齐国吾与子共之;子不变子言,则今是已。」晏子曰:「崔子,子独不为夫诗乎?诗曰:『莫莫葛藟,延于条枚,凯弟君子,求福不回。』婴且可以回而求福乎?子惟之矣。」崔杼曰:「此贤者,不可杀也。」罢兵而去。晏子援绥而乘,其仆将驰,晏子抚其仆之手曰:「安之毋失节。疾不必生,徐不必死。鹿生于山,而命悬于厨,今婴之命有所悬矣。」晏子可谓知命矣。(吕氏春秋知分)     崔杼弒庄公,合士大夫盟,盟者皆脱剑而入,言不疾指血至者死。所杀者十余人。次及晏子,捧杯血仰天而叹曰:「恶乎!崔杼将为无道而杀其君。」于是盟者皆视之。崔杼谓晏子曰:「子与我,吾将与子分国;子不与我,杀子,直兵将推之,曲兵将钩之。吾愿子之图之也。」晏子曰:「吾闻留以利而倍其君,非仁也;劫以刃而失其志者,非勇也。诗曰:『莫莫葛藟,延于条枚,恺悌君子,求福不回。』婴其可回矣。直兵推之,曲兵钩之,婴不之革也。」崔杼曰:「舍晏子!」晏子起而出,授绥而乘。其仆驰,晏子抚其手曰:「麋鹿在山林,其命在庖厨,命有所悬,安在疾驱。」安行成节,然后去之。诗曰:「羔裘如濡,恂直且侯,彼己之子,舍命不渝。」晏子之谓也。(韩诗外传一)     崔杼弒庄公,令士大夫盟者皆脱剑而入,言不疾,指不至血者死,所杀十人。次及晏子,晏子奉桮血仰天叹曰:「恶乎!崔子将为无道,杀其君。」盟者皆视之。崔杼谓晏子曰:「子与我,我与子分国;子不吾与,吾将杀子,直兵将推之,曲兵将勾之。唯子图之。」晏子曰:「婴闻回以利而背其君者,非仁也;劫以刃而失其志者,非勇也。诗云:『恺悌君子,求福不回。』婴可谓不回矣。直兵推之,曲兵勾之,婴不之回也。」崔子舍之。晏子趋出,授绥而乘。其仆将驰,晏子拊其手曰:「虎豹在山林,其命在庖厨,驰不益生,缓不益死。」按之成节,然后去之。诗云:「彼己之子,舍命不渝。」晏子之谓也。(新序节士)   秋,七月,齐侯郑伯为卫侯故如晋,晋侯兼享之。晋侯赋嘉乐,国景子相齐侯赋蓼萧,子展相郑伯赋缁衣。叔向命晋侯拜二君,曰:「寡君敢拜齐君之安我先君之宗祧也,敢拜郑君之不贰也。」国子使晏平仲私于叔向曰:「晋君宣其明德于诸侯,恤其患而补其阙,正其违而治其烦,所以为盟主也。今为臣执君,若之何?」叔向告赵文子,文子以告晋侯,晋侯言卫侯之罪,使叔向告二君,国子赋辔之柔矣,子展赋将仲子兮,晋侯乃许归卫侯。叔向曰:「郑七穆,罕氏其后亡者也,子展俭而壹。」(左襄二十六年传)   公膳日双鸡,饔人窃更之以鹜。御者知之,则去其肉,而以其洎馈,子雅、子尾怒,庆封告卢蒲嫳,卢蒲嫳曰:「譬之如禽兽,吾寝处之矣。」使析归父告晏平仲,平仲曰:「婴之众,不足用也,知无能谋也,言弗敢出,有盟可也。」子家曰:「子之言云,又焉用盟。」(左襄二十八年传)   崔氏之乱,丧群公子,故鉏在鲁,叔孙还在燕,贾在句渎之丘。及庆氏亡,皆召之,具其器用,而反其邑焉。与晏子邶殿,其鄙六十,弗受。子尾曰:「富,人之所欲也,何独弗欲?」对曰:「庆氏之邑足欲,故亡;吾邑不足欲也,益之以邶殿乃足欲,足欲,亡无日矣。在外不得宰吾一邑,不受邶殿,非恶富也,恐失富也。且夫富如布帛之有幅焉,为之制度,使无迁也。夫民生厚而用利,于是乎正德以幅之,使无黜嫚,谓之幅利,利过则为败,吾不敢贪多,所谓幅也。」与北郭佐邑六十,受之。(左襄二十八年传)   吴公子扎……聘于齐,说晏平仲,谓之曰:「子速纳邑与政,无邑无政,乃免于难。齐国之政,将有所归,未获所归,难未歇也」。故晏子因陈桓子以纳政与邑,是以免于栾高之难。(左襄二十九年传)   宣子遂如齐纳币,见子雅。子雅召子旗,使见宣子,宣子曰:「非保家之主也,不臣。」见子尾,子尾见强,宣子谓之如子旗,大夫多笑之,唯晏子信之,曰:「夫子,君子也。君子有信,其有以知之矣。」(左昭二年传)   齐侯使晏婴请继室于晋,曰:「寡君使婴曰:『寡人愿事君朝夕不倦,将奉质币以无失时,则国家多难,是以不获,不腆先君之适,以备内官,焜耀寡人之望,则又无禄,早世陨命,寡人失望。君若不忘先君之好,惠顾齐国,辱收寡人,徼福于大公、丁公,照临敝邑,镇抚其社稷,则犹有先君之适,及遗姑姊妹,若而人。君若不弃敝邑,而辱使董振择之,以备嫔嫱,寡人之望也。』」韩宣子使叔向对曰:「寡君之愿也。寡君不能独任其社稷之事,未有伉俪,在缞绖之中,是以未敢请。君有辱命,惠莫大焉。若惠顾敝邑,抚有晋国,赐之内主,岂惟寡君,举群臣实受其贶,其自唐叔以下,实宠嘉之。」既成昏,晏子受礼,叔向从之宴,相与语。叔向曰:「齐其何如?」晏子曰:「此季世也,吾弗知,齐其为陈氏矣,公弃其民而归于陈氏。齐旧四量,豆、区、釜、锺,四升为豆,各自其四,以登于釜,釜十则锺。陈氏三量皆登一焉,锺乃大矣,以家量贷,而以公量收之。山木如市,弗加于山;鱼盐蜃蛤,弗加于海;民参其力,二入于公,而衣食其一。公聚朽蠹,而三老冻馁,国之诸市,屦贱踊贵,民人痛疾,而或燠休之,其爱之如父母,而归之如流水,欲无获民,将焉辟之。箕伯、直柄、虞遂、伯戏,其相胡公大姬,已在齐矣。」叔向曰:「然。虽吾公室,今亦季世也。戎马不驾,卿无军行,公乘无人,卒列无长。庶民罢敝,而宫室滋侈;道殣相望,而女富溢尤。民闻公命,如逃寇雠,栾郄、胥原、狐续、庆伯降在皁隶,政在家门,民无所依,君日不悛,以乐慆忧,公室之卑,其何日之有。谗鼎之铭曰:『昧旦丕显,后世犹怠。』况日不悛,其能久乎!」晏子曰:「子将若何?」叔向曰:「晋之公族尽矣。肸闻之,公室将卑,其宗族枝叶先落,则公室从之。肸之宗十一族,唯羊舌氏在而已,肸又无子,公室无度,幸而得死,岂其获祀。」(左昭三年传)   初,景公欲更晏子之宅,曰:「子之宅近市,湫隘嚣尘,不可以居,请更诸爽垲者。」辞曰:「君之先臣容焉,臣不足以嗣之,于臣侈矣。且小人近市,朝夕得所求小人之利也,敢烦里旅。」公笑曰:「子近市,识贵贱乎?」对曰:「既利之,敢不识乎。」公曰:「何贵何贱?」于是景公繁于刑,有鬻踊者。故对曰:「踊贵屦贱。」既已告于君,故与叔向语而称之,景公为是省于刑。君子曰:「仁人之言,其利博哉,晏子一言而齐侯省刑。诗曰:『君子如祉,乱庶遄已。』其是之谓乎。」及晏子如晋,公更其宅,反则成矣。既拜,乃毁之而为里室,皆如其旧,则使宅人反之,「且谚曰:『非宅是卜,唯邻是卜。』二三子先卜邻矣,违卜不祥。君子不犯非礼,小人不犯不祥,古之制也,吾敢违诸乎。」卒复其旧宅。公弗许;因陈桓子以请,乃许之。(左昭三年传)     景公过晏子曰:「子宫小近市,请徙子家豫章之圃。」晏子再拜而辞曰:「且婴家贫,待市食而朝暮趋之,不可以远。」景公笑曰:「子家习市,识贵贱乎?」是时景公繁于刑,晏子对曰:「踊贵而屦贱。」景公曰:「何故?」对曰:「刑多也。」景公造然变色,曰:「寡人其暴乎!」于是损刑五。(韩非子难二)   十一月,齐侯如晋,请伐北燕也。士匄相士鞅逆诸河,礼也,晋侯许之。十二月,齐侯遂伐北燕,将纳简公。晏子曰:「不入,燕有君矣,民不贰。吾君贿,左右谄谀,作大事不以信,未尝可也。」 (左昭六年传)   齐惠栾、高氏皆耆酒,信内多怨,强于陈、鲍氏而恶之。夏,有告陈桓子曰:「子旗子良,将攻陈鲍。」亦告鲍氏。桓子授甲而如鲍氏,遭子良醉而骋,遂见文子,则亦授甲矣。使视二子,则皆从饮酒。桓子曰:「彼虽不信,闻我授甲,则必逐我,及其饮酒也,先伐诸。」陈鲍方睦,遂伐栾高氏。子良曰:「先得公,陈鲍焉往。」遂伐虎门。晏平仲端委立于虎门之外,四族召之,无所往。其徒曰:「助陈鲍乎?」曰:「何善焉?」「助栾高乎?」曰:「庸愈乎?」「然则归乎?」曰:「君伐,焉归?」公召之,而后入。公卜,使王黑以灵姑銔率,吉,请断三尺焉而用之。五月,庚辰,战于稷,栾高败;又败诸庄,国人追之;又败诸鹿门,栾施高强来奔。陈鲍分其室。晏子谓桓子:「必致诸公。让,德之主也。让,之谓懿德。凡有血气,皆有争心,故利不可强,思义为愈。义,利之本也,蕴利生孽,姑使无蕴乎,可以滋长。」桓子尽致诸公,而请老于莒。桓子召子山,私具幄幕器用从者之衣屦,而反棘焉。子商亦如之,而反其邑;子周亦如之,而与之夫于。反子城、子公、公孙捷,而皆益其禄;凡公子公孙之无禄者,私分之邑;国之贫约孤寡者,私与之粟,曰:「诗云:『陈锡载周。』能施也。桓公是以霸。」公与桓子莒之旁邑,辞。穆孟姬为之请高唐,陈氏始大。(左昭十年传)   齐侯疥遂痁,期而不瘳,诸侯之宾问疾者多在,梁丘据与裔款言于公曰:「吾事鬼神丰,于先君有加矣,今君疾病,为诸侯忧,是祝史之罪也。诸侯不知,其谓我不敬,君盍诛于祝固、史嚣以辞宾。」公说,告晏子。晏子曰:「日宋之盟,屈建问范会之德于赵武,曰:『夫子之家事治,言于晋国,竭情无私,其祝史祭祀,陈信不愧,其家事无猜,其祝史不祈。』建以语康王,康王曰:『神人无怨,宜夫子之光辅五君,以为诸侯主也。』」公曰:「据与款谓寡人能事鬼神,故欲诛于祝史,子称是语,何故?」对曰:「若有德之君,外内不废,上下无怨,动无违事,其祝史荐信,无愧心矣。是以鬼神用飨,国受其福,祝史与焉,其所以蕃祉老寿者,为信君使也,其言忠信于鬼神。其适遇淫君,外内颇邪,上下怨疾,动作辟违,从欲厌私,高台深池,撞钟舞女,斩刈民力,输掠其聚,以成其违,不恤后人,暴虐淫从,肆行非度,无所还忌,不思谤讟,不惮鬼神,神怒民痛,无悛于心,其祝史荐信,是言罪也,其盖夫数美,是矫诬也,进退无辞,则虚以求媚。是以鬼神不飨其国以祸之,祝史与焉,所以夭昏孤疾者,为暴君使也,其言僭嫚于鬼神。」公曰:「然则若之何?」对曰:「不可为也。山林之木,衡鹿守之;泽之萑蒲,舟鲛守之;薮之薪蒸,虞候守之;海之盐蜃,祈望守之。县鄙之人,入从其政;偪介之关,暴征其私;承嗣大夫,强易其贿。布常无艺,征敛无度;宫室日更,淫乐不违;内宠之妾肆夺于市,外宠之臣僭令于鄙;私欲养求,不给则应。民人苦病,夫妇皆诅,祝有益也,诅亦有损。聊、摄以东,姑、尤以西,其为人也多矣,虽其善祝,岂能胜亿兆人之诅?君若欲诛于祝史,修德而后可。」公说,使有司宽政,毁关去禁,薄敛已责。(左昭二十年传)   十二月,齐侯至自田,晏子侍于遄台,子犹驰而造焉。公曰:「唯据与我和夫?」晏子对曰:「据亦同也,焉得为和。」公曰:「和与同异乎?」对曰:「异。和,如羹焉,水火酰醢盐梅,以烹鱼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齐之以味,济其不及,以泄其过,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不干,民无争心,故诗曰:『亦有和羹,既戒既平,鬷嘏无言,时靡有争。』先王之济五味,和五声也,以平其心,成其政也。声亦如味,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以相成也;清浊大小,长短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济也。君子听之,以平其心,心平德和,故诗曰:『德音不瑕。』今据不然,君所谓可,据亦曰可;君所谓否,据亦曰否。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壹,谁能听之。同之不可也如是。」饮酒乐,公曰:「古而无死,其乐若何?」晏子对曰:「古而无死,则古之乐也,君何得焉!昔爽鸠氏始居此地,季萴因之,有逢伯陵因之,蒲姑氏因之,而后大公因之。古者无死,爽鸠氏之乐,非君所愿也。」(左昭二十年传)   齐有彗星,齐侯使禳之,晏子曰:「无益也,祇取诬焉。天道不謟,不贰其命,若之何禳之。且天之有彗也,以除秽也,君无秽德,又何禳焉;若德之秽,禳之何损。诗曰:『惟此文王,小心翼翼,照事上帝,聿怀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国。』君无违德,方国将至,何患于彗。诗曰:『我无所监,夏后及商,用乱之故,民卒流亡。』若德回乱,民将流亡,祝史之为,无能补也。」公说,乃止。(左昭二十六年传)     齐有彗星,齐侯使祝禳之。晏子曰:「无益也,祇取诬焉。天道不謟,不贰其命,若之何禳之也。且天之有彗,以除秽也,君无秽德,又何禳焉;若德之秽,禳之何损。诗云:『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国。』君无违德,方国将至,何患于彗。诗曰:『我无所监,夏后及商,用乱之故,民卒流亡。』若德之回乱,民将流亡,祝史之为,无能补也。」公说,乃止。(新序杂事)     齐景公时有彗星,使人禳之,晏子曰:「无益也,祇取诬焉。天道不闇,不贰其命,若之何禳之也。且天之有彗,以除秽也,君无秽德,又何禳焉;若德之秽,禳之何益。诗曰:『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国。』君无回德,方国将至,何患于彗。诗曰:『我无所监,夏后及商,用乱之故,民卒流亡。』若德回乱,民将流亡,祝史之为,无能补也。」公说,乃止。(论衡变虚)   齐侯与晏子坐于路寝,公叹曰:「美哉室,其谁有此乎!」晏子曰:「敢问何谓也?」公曰:「吾以为在德。」对曰:「如君之言,其陈氏乎?陈氏虽无大德,而有施于民,豆、区、釜、锺之数,其取之公也薄,其施之民也厚。公厚敛焉,陈氏厚施焉,民归之矣。诗曰:『虽无德与女,式歌且舞。』陈氏之施,民歌舞之矣。后世若少惰,陈氏而不亡,则国其国也已。」公曰:「善哉!是可若何?」对曰:「唯礼可以已之。在礼家施不及国,民不迁,农不移,工贾不变,士不滥,官不滔,大夫不收公利。」公曰:「善哉!我不能矣。吾今而后知礼之可以为国也。」对曰:「礼之可以为国也久矣,与天地并,君令臣共,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妇听,礼也。君令而不违,臣共而不贰,父慈而教,子孝而箴,兄爱而友,弟敬而顺,夫和而义,妻柔而正,姑慈而从,妇听而婉,礼之善物也。」公曰:「善哉!寡人今而后闻此礼之上也。」对曰:「先王所禀于天地以为其民也,是以先王上之。」(左昭二十六年传)     景公与晏子游于少海,登栢寝之台,而还望其国曰:「美哉!泱泱乎!堂堂乎!后世将孰有此?」晏子对曰:「其田成氏乎?」景公曰:「寡人有此国也,而曰田成氏有之,何也?」晏子对曰:「夫田成氏甚得齐民,其于民也,上之请爵禄行诸大臣,下之私大斗斛区釜以出贷,小斗斛区釜以收之。杀一牛,取一豆肉,余以食士;终岁布帛,取二制焉,余以衣士。故巿木之价不加贵于山,泽之鱼盐龟鳖蠃蚌不加贵于海。君重敛,而田成氏厚施。齐尝大饥,道旁饿死者,不可胜数也,父子相牵而趋田成氏者不闻不生,故周秦之民相与歌之曰:『讴乎其已乎苞乎,其往归田成氏乎。』诗曰:『虽无德与女,式歌且舞。』今田成氏之德,而民之歌舞,民德归之矣。故曰:其田成氏乎。」公泫然出涕曰:「不亦悲乎!寡人有国而田成氏有之,今为之奈何?」晏子对曰:「君何患焉!若君欲夺之,则近贤而远不肖,治其烦乱,缓其刑罚,振贫穷而恤孤寡,行恩惠而给不足,民将归君,则虽有十田成氏,其如君何。」(韩非子外储说右上)     十九年,齐使晏婴如晋,与叔向语。叔向曰:「晋,季世也,公厚赋为台池而不恤政,政在私门,其可久乎!」晏子然之。(史记晋世家)     晏子数谏景公,景公弗听,已而使于晋,与叔向私语曰:「齐国之政,其卒归于田氏矣。」(史记田敬仲完世家)   齐景公问晏子曰:「孔子为人何如?」晏子不对。公又复问,不对。景公曰:「以孔某语寡人者众矣,俱以贤人也,今寡人问之,而子不对,何也?」晏子对曰:「婴不肖,不足以知贤人。虽然,婴闻所谓贤人者,入人之国,必务合其君臣之亲,而弭其上下之怨。孔某之荆,知白公之谋,而奉之以石乞,君身几灭,而白公僇。婴闻贤人得上不虚,得下不危,言听于君必利人,教行下必于上,是以言明而易知也,行明而易从也,行义可明乎民,谋虑可通乎君臣。今孔某深虑同谋以奉贼,劳思尽知以行邪,劝下乱上,教臣杀君,非贤人之行也;入人之国,而与人之贼,非义之类也;知人不忠,趣之为乱,非仁义之也。逃人而后谋,避人而后言,行义不可明于民,谋虑不可通于君臣,婴不知孔某之有异于白公也,是以不对。」景公曰:「呜呼!贶寡人者众矣,非夫子,则吾终身不知孔某之与白公同也。」(墨子非儒)     墨子称景公问晏子以孔子而不对,又问三,皆不对。公曰:「以孔子语寡人者众矣,俱以为贤人,今问子而不对,何也?」晏子曰:「婴闻孔子之荆,知白公谋而奉之以石乞,劝下乱上,教臣弒君,非圣贤之行也。」诘之曰:「楚昭王之世,夫子应聘如荆,不用而反,周旋乎陈、宋、齐、卫。楚昭王卒,惠王立。十年,令尹子西乃召王孙胜以为白公。是时,鲁哀公十五年也,夫子自卫反鲁,居五年矣。白公立一年,然后乃谋作乱,乱作在哀公十六年秋也,夫子已卒十旬矣。墨子虽欲谤毁圣人,虚造妄言,奈此年世不相值何!」(孔丛子诘墨)   孔某之齐,见景公,景公说,欲封之以尼溪,以告晏子。晏子曰:「不可。夫儒,浩居而自顺者也,不可以教下;好乐而淫人,不可使亲治;立命而怠事,不可使守职;宗丧循哀,不可使慈民;机服勉容,不可使导众。孔某盛容修饰以蛊世,弦歌鼓舞以聚徒,繁登降之礼以示仪,务趋翔之节以观众。博学不可使议世,劳思不可以补民,絫寿不能尽其学,当年不能行其礼,积财不能赡其乐。繁饰邪术,以营世君,盛为声乐,以淫遇民,其道不可以期世。其学不可以导众。今君封之,以利齐俗,非所以导国先众。」公曰:「善。」于是厚其礼,留其封,敬见而不问其道,孔某乃恚怒于景公与晏子。(墨子非儒)     景公问政孔子,孔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景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岂得而食诸。」他日又复问政于孔子,孔子曰:「政在节财。」景公说,将欲以尼溪田封孔子。晏婴进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倨傲自顺不可以为下,崇丧遂哀,破产厚葬,不可以为俗,游说乞贷,不可以为国。自大贤之息,周室既衰,礼乐缺有间,今孔子盛容饰,繁登降之礼,趋详之节,累世不能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君欲用之以移齐俗,非所以先细民也。」后景公敬见孔子,不问其礼。异日,景公止孔子曰:「奉子以季氏,吾不能以季孟之间待之。」齐大夫欲害孔子,孔子闻之。景公曰:「吾老矣,弗能用也。」孔子遂行,反乎鲁。(史记孔子世家)     丞相史曰:「晏子有言:儒者华于言而寡于实,繁于乐而舒于民;久丧以害生,厚葬以伤业;礼烦而难行,道迂而难遵;称往古而言訾当世,贱所见而贵所闻;此人本枉,以己为拭。此颜异所以诛黜,而狄山死于匈奴也。处其位而非其朝,生乎世而讪其上,终以被戮而丧其躯,此独谁为负其累而蒙其殃乎。」(盐铁论论诽第二十四)   昔者齐景公问于晏子曰:「吾欲观于转附、朝儛,遵海而南,放于琅邪,吾何修而可以比于先王观也?」晏子对曰:「善哉问也。天子适诸侯曰巡狩,巡狩者,巡所守也;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述职者,述所职也:无非事者。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夏谚曰:『吾王不游,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一游一豫,为诸侯度。』今也不然,师行而粮食,饥者弗食,劳者弗息,睊睊胥谗,民乃作慝,方命虐民,饮食若流,流连荒亡,为诸侯忧。从流下而忘反谓之流,从流上而忘反谓之连;从兽无厌谓之荒,乐酒无厌谓之亡。先王无流连之乐,荒亡之行,惟君所行也。」景公说,大戒于国,出舍于郊,于是始兴发,补不足,召大师曰:「为我作君臣相说之乐。」盖征招角招是也。其诗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孟子梁惠王下)   曾子行,晏子从于郊,曰:「婴闻之,君子赠人以言,庶人赠人以财。婴贫,无财,请假于君子,赠吾子以言。乘舆之轮,太山之木也,示诸檃栝,三月五月为帱菜,敝而不反其常,君子之檃栝,不可不谨也,慎之。兰茞稿本,渐于蜜醴,一佩易之,正君渐于香酒,可谗而得也,君子之所渐,不可不慎也。」(荀子大略)     曾子从孔子于齐,齐景公以下卿礼聘曾子。曾子固辞,将行,晏子送之曰:「吾闻君子赠人以财,不若以言。今夫兰本三年,湛之以鹿醢,既成,则易以匹马,非兰本美也,愿子详其所湛,既得所湛,亦求所湛。吾闻君子居必择处,游必择士。居必择处,所以求士也;游必择士,所以修道也。吾闻反常移性者欲也,故不可不慎也。」(说苑杂言)     曾子从孔子之齐,齐景公以下卿之礼聘曾子。曾子固辞,将行,晏子送之曰:「吾闻之,君子遗人以财,不若善言。今夫兰本三年,湛之以鹿酳,既成噉之,则易之匹马,非兰之本性也,所以湛者善矣,愿子详其所湛者。夫君子居必择处,游必择方,仕必择君。择君所以求仕,择方所以修道,迁风移俗者,嗜欲移性,可不慎乎!」孔子闻之,曰:「晏子之言,君子哉!依贤者固不困,依富者固不穷,马蚿斩足而复行何也?以其辅之者众。」(家语六本)   晏婴子聘鲁,哀公问曰:「语曰:『莫三人而迷。』今寡人与一国虑之,鲁不免于乱何也?」晏子曰:「古之所谓『莫三人而迷』者,一人失之,二人得之,三人足以为众矣,故曰『莫三人而迷』。今鲁国之群臣以千百数,一言于季氏之私,人数非不众,所言者一人也,安得三哉。」(韩非子内储说上)   齐有北郭骚者,结罘罔,捆蒲苇,织萉屦,以养其母,犹不足,踵门见晏子曰:「愿乞所以养母。」晏子之仆谓晏子曰:一此齐国之贤者也。其义不臣乎天子,不友乎诸侯;于利不苟取,于害不苟免。今乞所以养母,是说夫子之义也,必与之。」晏子使人分仓粟,分府金而遗之,辞金而受粟。有间,晏子见疑于齐君,出奔,过北郭骚之门而辞,北郭骚沐浴而出,见晏子曰:「夫子将焉过?」晏子曰:「见疑于齐君,将出奔。」北郭子曰:「夫子勉之矣!」晏子上车太息而叹曰:「婴之亡岂不宜哉,亦不知士甚矣!」晏子行,北郭子召其友而告之曰:「说晏子之义,而尝乞所以养母焉。言闻之曰:『养及亲者身伉其难。』今晏子见疑,吾将以身死白之。」着衣冠,令其友操剑奉笥而从,造于君庭,求复者曰:「晏子,天下之贤者也,去,则齐国必侵矣。必见国之侵也,不若先死,请以头托白晏子也。」因谓其友曰:「盛吾头于笥中,奉以托。」退而自刎也。其友因奉以托。其友谓观者曰:「北郭子为国故死,吾将为北郭子死也。」又退而自刎。齐君闻之,大骇,乘驲而自追晏子,及之国郊,请而反之。晏子不得已而反,闻北郭骚之以死白己也,曰:「婴之亡岂不宜哉,亦愈不知士甚矣!」(吕氏春秋士节)     北郭骚踵见晏子曰:「窃悦先生之义,愿乞所以养母者。」晏子使人分仓粟府金而遗之,辞金而受粟有间,晏子见疑于景公,出奔,北郭子召其友而告之曰:「吾悦晏子之义,而尝乞所以养母者。吾闻之曰:『养及亲者身更其难。』今晏子见疑,吾将以身白之。」遂造公庭,求复者曰:「晏子,天下之贤者也,今去齐国,齐国必侵矣。方必见国之侵也,不若先死,请绝颈以白晏子。」逡巡而退,因自杀也。公闻之,大骇,乘驰而自追晏子,及之国郊,请而反之。晏子不得已而反之,闻北郭子之以死白己也,太息而叹曰:「婴不肖,罪过固其所也,而士以身明之,哀哉!」(说苑复恩)   晏子之晋,见反裘负刍息于涂者,以为君子也,使人问焉,曰:「曷为而至此?」对曰:「齐人累之,名为越石父。」晏子曰:「嘻!」遽解左骖以赎之,载而与归。至舍,弗辞而入,越石父怒,请绝。晏子使人应之曰:「婴未尝得交也,今免子于患,吾于子犹未邪?」越石父曰:「吾闻君子屈乎不己知者,而伸乎己知者,吾是以请绝也。」晏子乃出见之,曰:「向也见客之容而已,今也见客之志。婴闻察实者不留声,观行者不讥辞,婴可以辞而无弃乎?」越石父曰:「夫子礼之,敢不敬从。」晏子遂以为客。俗人有功则德,德则骄,今晏子功免人于阨矣,而反屈下之,其去俗亦远矣,此令功之道也。(吕氏春秋观世)     晏子之晋,见披裘负刍息于途者,以为君子也,使人问焉,曰:「曷为而至此?」对曰:「齐人累之,吾名曰越石甫。」晏子曰:「嘻!」遽解左骖以赎之,载而与归。至舍,不辞而入。越石甫怒而请绝。晏子使人应之曰:「婴未尝得交也,今免子于患,吾于子犹未可耶?」越石甫曰:「吾闻君子诎乎不知己,而信乎知己者,吾是以请绝也。」晏子乃出见之,曰:「向也见客之容,而今也见客之意。婴闻察实者不留声。观行者不几辞,婴可以辞而无弃乎?」越石甫曰:「夫子礼之,敢不敬从。」晏子遂以为上客。俗人之有功则德,德则骄,晏子有功免人于厄,而反诎下之,其去俗亦远矣,此全功之道也。(新序节士)   晏子聘鲁,上堂则趋,授玉则跪。子贡怪之,问孔子曰:「晏子知礼乎?今者晏子来聘鲁,上堂则趋,授玉则跪,可也?」孔子曰:「其有方矣,待其见我,我将问焉。」俄而晏子至,孔子问之,晏子对曰:「夫上堂之礼,君行一,臣行二。今君行疾,臣敢不趋乎?今君之授币也卑,臣敢不跪乎?」孔子曰:「善!礼中又有礼。赐,寡使也,何足以识礼也。」诗曰:「礼仪卒度,笑语卒获。」晏子之谓也。(韩诗外传四)     晏子聘于鲁,堂上不趋,晏子趋;授玉不跪,晏子跪。门人怪而问于孔子,孔子不知,问于晏子,晏子解之,孔子乃晓。(论衡知实)   传曰:齐景公问晏子:「为人何患?」晏子对曰:「患夫社鼠。」景公曰:「何谓社鼠?」晏子曰:「社鼠出窃于外,入托于社,灌之恐坏墙,熏之恐烧木,此鼠之患。今君之左右,出则卖君以要利,入则托君不罪乎乱法,君又并覆而育之,此社鼠之患也。」景公曰:「呜呼!岂其然?」「人有巿酒而甚美者,置表甚长,然至酒酸而不售。问里人其故,里人曰:『公之狗甚猛,而人有持器而欲往者,狗輙迎而啮之,是以酒酸不售也。』士欲白万乘之主,用事者迎而啮之,亦国之恶狗也。左右者为社鼠,用事者为恶狗,此国之大患也。」诗曰:「瞻彼中林,侯薪侯蒸。」言朝廷皆小人也。(韩诗外传七)   齐有得罪于景公者,景公大怒,缚置之殿下,召左右肢解之,敢谏者诛。晏子左手持头,右手磨刀,仰而问曰:「古者明王圣主,其肢解人不审从何肢解始也?」景公离席曰:「纵之,罪在寡人。」诗曰:「好是正直。」(韩诗外传八)   齐景公出弋昭华之池,颜邓聚主鸟而亡之,景公怒而欲杀之。晏子曰:「夫邓聚有死罪四,请数而诛之。」景公曰:「诺。」晏子曰:「邓聚为吾君主鸟而亡之,是罪一也;使吾君以鸟之故而杀人,是罪二也;使四国诸侯闻之,以吾君重鸟而轻士,是罪三也;天子闻之,必将贬绌吾君,危其社稷,绝其宗庙,是罪四也。此四罪者,故当杀无赦,臣请加诛焉。」景公曰:「止!此亦吾过矣。愿夫子为寡人敬谢焉。」诗曰:「邦之司直。」(韩诗外传九)     景公好弋,使烛雏主鸟而亡之,景公怒而欲杀之。晏子曰:「烛雏有罪,请数之以罪乃杀之。」景公曰:「可。」于是乃召烛雏数之景公前,曰:「汝为吾君主鸟而亡之,是一罪也;使吾君以鸟之故杀人,是二罪也;使诸侯闻之,以吾君重鸟而轻士,是三罪也。数烛雏罪已毕,请杀之。」景公曰:「止!勿杀而谢之。」(说苑正谏)   晏子之妻使人布衣纻表,田无宇讥之曰:「出于室何为者也?」晏子曰:「家臣也。」田无宇曰:「位为中卿,食田七十万,何用是人为畜之?」晏子曰:「弃老取少谓之瞽,贵而忘贱谓之乱,见色而说谓之逆,吾岂以逆乱瞽之道哉!」(韩诗外传九)   齐景公游于牛山之上,而北望齐曰:「美哉国乎!郁郁泰山,使古而无死者,则寡人将去此而何之?」俯而泣沾襟。国子、高子曰:「然。臣赖君之赐,疏食恶肉,可得而食也,驽马柴车,可得而乘也,且犹不欲死,况君乎!」俯泣。晏子曰:「乐哉!今日婴之游也,见怯君一而谀臣二。使古而无死者,则太公至今犹存,吾君方今将被蓑笠而立乎畎亩之中,惟事之恤,何暇念死乎!」景公惭而举觞自罚,因罚二臣。(韩诗外传十)     齐景公游于牛山,北临其国城而流涕曰:「美哉国乎!郁郁芊芊,若何滴滴去此国而死乎?使古无死者,寡人将去斯而之何?」史孔、梁丘据皆从而泣,曰:「臣赖君之赐,疏食恶肉,可得而食,驽马棱车,可得而乘也,且犹不欲死,而况吾君乎!」晏子独笑于旁,公雪涕而顾晏子曰:「寡人今日之游悲,孔与据皆从寡人而泣,子之独笑何也?」晏子对曰:「使贤者常守之,则太公、桓公将常守之矣;使有勇者而常守之,则庄公、灵公将常守之矣。数君者将守之,吾君方将被蓑笠而立乎畎亩之中,唯事之恤,行假念死乎?则吾君又安得此位而立焉?以其迭处之,迭去之,至于君也,而独为之流涕,是不仁也。见不仁之君,见谄谀之臣,臣见此二者,臣之所为独窃笑也。」景公惭焉;举觞自罚,罚二臣者各二觞焉。(列子力命篇)   齐景公遣晏子南使楚,楚王闻之,谓左右曰:「齐遣晏子使寡人之国几至矣。」左右曰:「晏子,天下之辩士也,与之议国家之务,则不如也;与之论往古之术,则不如也。王独可以与晏子坐,使有司束人过王,王问之,使言齐人善盗,故束之,是宜可以困之。」王曰:「善。」晏子至,即与之坐图国之急务,辩当世之得失,再举再穷,王默然无以续语。居有闲,束徒以过之,王曰:「何为者也?」有司对曰:「是齐人善盗,束而诣吏。」王欣然大笑曰:「齐乃冠带之国,辩士之化,固善盗乎?」晏子曰:「然固取之,王不见夫江南之树乎?名橘,树之江北,则化为枳。何则?地土使然尔。夫子处齐之时,冠带而立,俨有伯夷之廉,今居楚而善盗,意土地之化使然尔,王又何怪乎!」诗曰:「无言不雠,无德不报。」(韩诗外传十)     晏子将使荆,荆王闻之,谓左右曰:「晏子,贤人也,今方来,欲辱之,何以也?」左右对曰:「为其来也,臣请缚一人过王而行。」于是荆王与晏子立语,有缚一人过王而行,王曰:「何为者也?」对曰:「齐人也。」王曰:「何坐?」曰:「坐盗。」王曰:「齐人固盗乎?」晏子反顾之曰:「江南有橘,齐王使人取之,而树之于江北,生不为橘,乃为枳。所以然者何?其土地使之然也。今齐人居齐不盗,来之荆而盗,得无土地使之然乎?」荆王曰:「吾欲伤子,而反自中也。」(说苑奉使)   齐景公出田,十有七日而不反,晏子乘而往,比至,衣冠不正。景公见而怪之,曰:「夫子何遽乎?得无有急乎?」晏子对曰:「然,有急,国人皆以君为恶民好禽。臣闻之,鱼鳖厌深渊而就干浅,故得于钓网;禽兽厌深山而下于都泽,故得于田猎。今君出田十有七日而不反,不亦过乎!」景公曰:「不然。为宾客莫应待邪,则行人子牛在;为宗庙而不血食邪,则祝人太宰在;为狱不中邪,则大理子几在,为国家有余不足邪,则巫贤在。寡人有四子,犹有四肢也,而得代焉,不可患焉。」晏子曰:「然,人心有四肢而得代焉,则善矣;令四肢无心十有七日,不死乎!」景公曰:「善哉言!」遂援晏子之手,与骖乘而归。若晏子者,可谓善谏矣。(韩诗外传十)   夫子适齐,晏子就其馆,既宴其私焉,曰:「齐其危矣,譬若载无辖之车以临千仞之谷,其不颠覆,亦难冀也。子吾心也,子以齐为游息之馆,当或可救,子幸不吾隐也。」夫子曰:「夫死病无可为医。夫政令者,人君之御辔,所以制下也。今齐君失之已久矣,子虽欲挟其辀而扶其轮,良弗及也。抑犹可以终齐君及子之身,过此以往,齐其田氏矣。」(孔丛子嘉言)   景公谓太卜曰:「子之道何能?」对曰:「能动地。」晏子往见公,公曰:「寡人问太卜曰:『子之道何能?』对曰:『能动地。』地可动乎?」晏子默然不对,出,见太卜曰:「昔吾见句星在房心之间,地其动乎?」太卜曰:「然。」晏子出,太卜走往见公曰:「臣非能动地,地固将动也。」田子阳闻之,曰:「晏子默然不对者,不欲太卜之死;往见太卜者,恐公之欺也。晏子可谓忠于上而惠于下矣。」(淮南子道应训)     齐景公问太卜曰:「子之道何能?」对曰:「能动地。」晏子往见公,公曰:「寡人问太卜曰:『子道何能?』对曰:『能动地。』地固可动乎?」晏子嘿然不对,出,见太卜曰:「昔吾见钩星在房心之间,地其动乎?」太卜曰:「然。」晏子出,太卜走见公:「臣非能动地,地固将自动。」(论衡变虚)   景公谓晏子曰:「晋,大国也,使人来,将观吾政也。今子怒大国之使者,将奈何?」晏子曰:「夫范昭之为人,非陋而不识礼也。且欲试吾君臣,故绝之也。」景公谓太师曰:「子何以不为客调成周之乐乎?」太师对曰:「夫成周之乐,天子之乐也,若调之,必人主舞之。今范昭人臣也,而欲舞天子之乐,臣故不为也。」范昭归以告平公曰:「齐未可伐也。臣欲试其君,而晏子识之;臣欲犯其礼,而太师知之。」仲尼闻之,曰:「夫不出于樽俎之间而知千里之外,其晏子之谓也,可谓折冲矣,而太师其与焉。」(新序杂事)   齐景公饮酒而乐,释衣冠,自鼓缶,谓侍者曰:「仁人亦乐是夫?」梁丘子曰:「仁人耳目,亦犹人也,奚为独不乐此也。」公曰:「速驾迎晏子。」晏子朝服以至,公曰:「寡人甚乐此乐也,愿与夫子共之,请去礼。」晏子对曰:「君之言过矣!齐国五尺之童子,力尽胜婴,而又胜君,所以不敢乱者,畏礼也。上若无礼,无以使其下;下若无礼,无以事其上。夫麋鹿唯无礼,故父子同麀;人之所以贵于禽兽者,以有礼也。诗曰:『人而无礼,胡不遄死。』故礼不可去也。」公曰:「寡人无良,左右淫湎寡人,以至于此,请杀之。」晏子曰:「左右何罪?君若好礼,左右有礼者至,无礼者去;君若恶礼,亦将如之。」公曰:「善!请革衣冠,更受命。」乃废酒而更尊,朝服而坐。觞三行,晏子趋出。(新序剌奢)   齐景公问于晏子曰:「寡人欲从夫子而善齐国之政。」对曰:「婴闻之,国具官而后政可善。」景公作色曰:「齐国虽小,则何为不具官乎?」对曰:「此非臣之所复也。昔先君桓公,身体堕懈,辞令不给,则隰朋侍;左右多过,刑罚不中,则弦章侍;居处肆纵,左右慑畏,则东郭牙侍;田野不修,人民不安,则宁戚侍;军吏怠,戎士偷,则王子成父侍;德义不中。信行衰微,则筦子侍。先君能以人之长续其短,以人之厚补其薄,是以辞令穷远而不逆,兵加于有罪而不顿,是故诸侯朝其德,而天子致其胙。今君之失多矣,未有一士以闻者也,故曰未具。」景公曰:「善!吾闻高缭与夫子游,寡人请见之。」晏子曰:「臣闻为地战者不能成王,为禄仕者不能成政。若高缭与婴为兄弟久矣,未尝干婴之过,补婴之阙,特进仕之臣也,何足以补君。」(说苑君道)     高缭仕于晏子,晏子逐之,左右谏曰:「高缭之事夫子三年,曾无以爵位,而逐之,其义可乎?」晏子曰:「婴仄陋之人也,四维之然后能直,今此子事吾三年,未尝弼吾过,是以逐之也。」(说苑臣术)   齐景公出猎,上山见虎,下泽见蛇,归召晏子而问之,曰:「今日寡人出猎,上山则见虎,下泽则见蛇,殆所谓之不祥也。」晏子曰:「国有三不祥,是不与焉。夫有贤而不知,一不祥;知而不用,二不祥;用而不任,三不祥也。所谓不祥,乃若此者也。今上山见虎,虎之室也;下泽见蛇,蛇之穴也。如虎之室,如蛇之穴,而见之,曷为不祥也?」(说苑君道)   晏子没十有七年,景公饮诸大夫酒,公射出质,堂上唱善若出一口。公作色太息,播弓矢。弦章入,公曰:「章!自吾失晏子,于今十有七年,未尝闻吾过不善,今射出质,而唱善者若出一口。」弦章对曰:「此诸臣之不肖也。知不足以知君之不善,勇不足以犯君之颜色,然而有一焉。臣闻之,君好之,则臣服之;君嗜之,则臣食之。夫尺蠖食黄则其身黄,食苍则其身苍,君其犹有谄人言乎!」公曰:「善!今日之言,章为君,我为臣。」是时,海人入鱼,公以五十乘赐弦章。归,鱼乘塞涂,抚其御之手曰:「曩之唱善者,皆欲若鱼者也。昔者晏子辞赏以正君,故过失不掩;今诸臣谄谀以干利,故出质而唱善如出一口。今所辅于君未见于众而受若鱼,是反晏子之义,而顺谄谀之欲也。」固辞鱼不受。君子曰:「弦章之廉,乃晏子之遗行也。」(说苑君道)   晏子侍于景公,朝寒,请进热食,对曰:「婴非君之厨养臣也,敢辞。」公曰:「请进服裘。」对曰:「婴非田泽之臣也,敢辞。」公曰:「然夫子于寡人奚为者也?」对曰:「社稷之臣也。」公曰:「何谓社稷之臣?」对曰:「社稷之臣,能立社稷,辨上下之宜,使得其理;制百官之序,使得其宜;作为辞令,可分布于四方。」自是之后,君不以礼,不见晏子也。(说苑臣术)   齐侯问于晏子曰:「忠臣之事其君,何若?」对曰:「有难不死,出亡不送。」君曰:「裂地而封之,疏爵而贵之,吾有难不死,出亡不送,可谓忠乎?」对曰:「言而见用,终身无难,臣何死焉;谋而见从,终身不亡,臣何送焉。若言不见用,有难而死之,是妄死也;谏而不见从,出亡而送,是诈为也。故忠臣者能纳善于君,而不能与君陷难者也。」(说苑臣术)     齐侯问于晏子曰:「忠臣之事君也何若?」对曰:「有难不死,出亡不送。」君曰:「列地而与之,疏爵而贵之,君有难不死,出亡不送,可谓忠乎?」对曰:「言而见用,终身无难,臣奚死焉;谏而见从,终身不亡,臣奚送焉。若言不见用,有难而死,是妄死也;谏不见从,出亡而送,是诈为也。故忠臣也者,能尽善与君,而不能与陷于难。」(新序杂事)     齐詹问于晏子曰:「忠臣之事其君也若何?」对曰:「有难不死,出亡不送。」詹曰:「列地而予之,疏爵而贵之,君有难不死,出亡不送,可谓忠乎?」对曰:「言而见用,臣奚死焉;谏而见从,终身不亡,臣奚送焉。若言不见用,有难而死,是妄死也;谏而不见从,出亡而送,是诈伪也。故忠臣者能尽善于君,不能与陷于难。」(论衡定贤)   晏子朝,乘敝车,驾驽马。景公见之,曰:「嘻!夫子之禄寡耶?何乘不任之甚也?」晏子对曰:「赖君之赐,得以寿三族,及国交游,皆得生焉。臣得暖衣饱食,敝车驽马以奉其身,于臣足矣。」晏子出,公使梁丘据遗之辂车乘马,三返不受。公不悦,趣召晏子。晏子至,公曰:「夫子不受,寡人亦不乘。」晏子对曰:「君使臣临百官之吏,节其衣服饮食之养,以先齐国之人,然犹恐其侈靡而不顾其行也。今辂车乘马,君乘之上,臣亦乘之下,民之无义,侈其衣食而不顾其行者,臣无以禁之。」遂让不受也。(说苑臣术)   景公饮酒,陈桓子侍,望见晏子,而复于公曰:「请浮晏子。」公曰:「何故也?」对曰:「晏子衣缁布之衣,麋鹿之裘,栈轸之车,而驾驽马以朝,是隐君之赐也。」公曰:「诺。」酌者奉觞而进之,曰:「君命浮子。」晏子曰:「何故也?」陈桓子曰:「君赐之卿位,以尊其身,宠之百万,以富其家,群臣之爵莫尊于子,禄莫厚于子。今子衣缁布之衣,麋鹿之裘,栈轸之车,而驾驽马以朝,则是隐君之赐也,故浮子。」晏子避席曰:「请饮而后辞乎?其辞而后饮乎?」公曰:「辞然后饮。」晏子曰:「君赐卿位,以显其身,婴不敢为显受也,为行君令也;宠之百万,以富其家,婴不敢为富受也,为通君赐也。臣闻古之贤臣,有受厚赐而不顾其国族,则过之;临事守职不胜其任,则过之。君之内隶,臣之父兄,若有离散在于野鄙者,此臣之罪也;君之外隶,臣之所职,若有播亡在四方者,此臣之罪也;兵革不完,战车不修,此臣之罪也。若夫敝车驽马以朝主者,非臣之罪也。且臣以君之赐,臣父之党无不乘车者,母之党无不足于衣食者,妻之党无冻馁者,国之简士待臣而后举火者数百家。如此,为隐君之赐乎,彰君之赐乎?」公曰:「善。为我浮桓子也。」(说苑臣术)   晏子方食,君之使者至,分食而食之,晏子不饱。使者返,言之景公。景公曰:「嘻!夫子之家若是其贫也。寡人不知也,是寡人之过也。」令吏致千家之县一于晏子,晏子再拜而辞曰:「婴之家不贫,以君之赐,泽覆三族,延及交游,以振百姓,君之赐也厚矣,婴之家不贫也。婴闻之,厚取之君而厚施之人,代君为君也,忠臣不为也;厚取之君而藏之,是筐箧存也,仁人不为也;厚取之君而无所施之,身死而财迁,智者不为也。婴也闻为人臣,进不事上以为忠,退不克下以为廉,八升之布,一豆之食足矣。」使者三返,遂辞不受也。(说苑臣术)   梁丘据谓晏子曰:「吾至死不及夫子矣!」晏子曰:「婴闻之,为者常成,行者常至。婴非有异于人也,常为而不置,常行而不休者,故难及也。」(说苑建本)   晏子饮景公酒,令器必新,家老曰:「财不足,请敛于民。」晏子曰:「止!夫乐者上下同之,故天子与天下,诸侯与境内,自大夫以下各与其僚,无有独乐。今上乐其乐,下伤其费,是独乐者也,不可。」(说苑贵德)   景公探爵鷇,鷇弱,故反之。晏子闻之,不待请而入,见景公汗出,惕然,晏子曰:「君胡为者也?」景公曰:「我探爵鷇,鷇弱,故反之。」晏子逡巡北面再拜而贺之:「吾君有圣王之道矣。」景公曰:「寡人入探爵鷇,鷇弱,故反之,其当圣王之道者何也?」晏子对曰:「君探爵鷇,鷇弱,故反之,是长幼也。吾君仁爱,禽兽之加焉,而况于人乎!此圣王之道也。」(说苑贵德)   景公睹婴儿有乞于途者,公曰:「是无归夫?」晏子对曰:「君存,何为无归?使养之,可立而以闻。」(说苑贵德)   景公游于寿宫,睹长年负薪而有饥色,公悲之,喟然叹曰:「令吏养之!」晏子曰:「臣闻之,乐贤而哀不肖,守国之本也。今君爱老而恩无不逮,治国之本也。」公笑,有喜色。晏子曰:「圣王见贤以乐贤,见不肖以哀不肖,今请求老弱之不养,鳏寡之不室者,论而供秩焉。」景公曰:「诺。」于是老弱有养,鳏寡有室。(说苑贵德)   晏子治东阿三年,景公召而数之曰:「吾以子为可,而使子治东阿,今子治而乱,子退而自察也,寡人将加大诛于子。」晏子对曰:「臣请改道易行而治东阿,三年不治,臣请死之。」景公许之。于是明年上计,景公迎而贺之曰:「甚善矣!子之治东阿也。」晏子对曰:「前臣之治东阿也,属托不行,货赂不至,陂池之鱼,以利贫民,当此之时,民无饥者,而君反以罪臣;今臣之后治东阿也,属托行,货赂至,并会赋敛,仓库少内,便事左右,陂池之鱼,入于权家,当此之时,饥者过半矣,君乃反迎而贺。臣愚不能复治东阿,愿乞骸骨,避贤者之路。」再拜便辟,景公乃下席而谢之曰:「子强复治东阿,东阿者,子之东阿也,寡人无复与焉。」(说苑政理)     晏子治阿三年,毁闻于朝,公不悦,召而将免焉。晏子辞曰:「臣知过矣,请复之。」三年而举国善之,谣言四达,公将致其所以赏,晏子辞焉。公曰:「何谓也?」晏子对曰:「昔者臣之所治,君之所当取也,而更得罪焉;今者臣之所治,君之所当诛也,而更得赏焉,非臣之情,臣不愿也。」子华子闻之曰:「晏子可谓直而不阿者矣。晏子之辞受,其可以训矣,齐之芜也固宜。」(子华子北宫子仕)   齐侯问于晏子曰:「为政何患?」对曰「患善恶之不分。」公曰:「何以察之?」对曰:「审择左右,左右善,则百僚各得其所宜而善恶分。」孔子闻之曰:「此言也信矣。善言进则不善无由入矣;不进善言,则善无由入矣。」(说苑政理)   景公好妇人而丈夫饰者,国人尽服之,公使吏禁之曰:「女子而男子饰者,裂其衣,断其带。」裂衣断带,相望而不止。晏子见,公曰:「寡人使吏禁女子而男子饰者,裂其衣,断其带,相望而不止者,何也?」对曰:「君使服之于内,而禁之于外,犹悬牛首于门而求买马肉也。公胡不使内勿服,则外莫敢为也。」公曰:「善。」使内勿服,不旋月而国莫之服也。(说苑政理)   齐人甚好毂击,相犯以为乐,禁之不止。晏子患之,乃为新车良马,出与人相犯也,曰:「毂击者不祥,臣其祭祀不顺,居处不敬乎?」下车弃而去之,然后国人乃不为。故曰:「禁之以制,而身不先行也,民不肯止。故化其心,莫若教也。」(说苑政理)   晏子所与同衣食者百人,而天下之士亦至。(说苑尊贤)   景公为台,台成,又欲为钟。晏子谏曰:「君不胜欲,为台,今复欲为钟,是重敛于民,民之哀矣。夫敛民之哀而以为乐,不祥。」景公乃止。(说苑正谏)   景公有马,其圉人杀之,公怒,援戈将自击之。晏子曰:「此不知其罪而死,臣请为君数之,令知其罪而杀之。」公曰:「诺。」晏子举戈而临之曰:「汝为吾君养马而杀之,而罪当死;汝使吾君以马之故杀圉人,而罪又当死;汝使吾君以马故杀人,闻于四邻诸侯,汝罪又当死。」公曰:「夫子释之!夫子释之!勿伤吾仁也。」(说苑正谏)   景公正昼被发乘六马,御妇人,以出正闺,刖跪击其马而反之,曰:「尔非吾君也。」公惭而不朝。晏子睹裔敖而问曰:「君何故不朝?」对曰:「昔者君正昼被发乘六马,御妇人出正闺,刖跪击其马而反之,曰:『尔非吾君也。』公惭而反,不果出,是以不朝。」晏子入见,公曰:「昔者寡人有罪,被发乘六马以出正闺,刖跪击其马而反之,曰:『尔非吾君也。』寡人以天子大夫之赐,得率百姓以守宗庙,今见戮于刖跪,以辱社稷,吾犹可以齐于诸侯乎?」晏子对曰:「君无恶焉。臣闻之,下无直辞,上无隐君;民多讳言,君有骄行。古者明君在上,下有直辞,君上好善,民无讳言。今君有失行,而刖跪有直辞,是君之福也,故臣来庆,请赏之,以明君之好善;礼之,以明君之受谏。」公笑曰:「可乎?」晏子曰:「可。」于是令刖跪倍资无正,时朝无事。(说苑正谏)   景公饮酒,移于晏子家,前驱报闾曰:「君至。」晏子被玄端立于门曰:「诸侯得微有故乎?国家得微有故乎?君何为非时而夜辱?」公曰:「酒醴之味,金石之声,愿与夫子乐之。」晏子对曰:「夫布荐席,陈簠簋者有人,臣不敢与焉。」公曰:「移于司马穰苴之家。」前驱报闾曰:「君至。」司马穰苴介冑操戟立于门曰:「诸侯得微有兵乎?大臣得微有叛者乎?君何为非时而夜辱?」公曰:「酒醴之味,金石之声,愿与夫子乐之。」对曰:「夫布荐席,陈簠簋者有人,臣不敢与焉。」公曰:「移于梁邱据之家。」前驱报闾曰:「君至。」梁邱据左操瑟,右挈竽,行歌而至,公曰:「乐哉!今夕吾饮酒也。微彼二子者,何以治吾国;微此一臣者,何以乐吾身。」贤圣之君,皆有益友,无偷乐之臣,景公弗能及,故两用之,仅得不亡。(说苑正谏)   晏子复于景公曰:「朝居严乎?」公曰:「朝居严,则曷害于治国家哉?」晏子对曰:「朝居严则下无言,下无言则上无闻矣。下无言则谓之喑,上无闻则谓之聋,聋喑则非害治国家如何也?且合菽粟之微以满仓廪,合疏缕之纬以成帏幕,太山之高,非一石也,累卑然后高也。夫治天下者,非用一士之言也,固有受而不用,恶有距而不入者哉!」(说苑正谏)   晏子使吴,吴王谓行人曰:「吾闻晏婴盖北方之辩于辞习于礼者也,命傧者:客见则称天子。」明日,晏子有事,行人曰:「天子请见。」晏子憱然者三,曰:「臣受命敝邑之君,将使于吴王之所,不佞而迷惑入于天子之朝,敢问吴王恶乎存?」然后吴王曰:「夫差请见。」见以诸侯之礼。(说苑奉使)   晏子使吴,吴王曰:「寡人得寄僻处蛮夷之乡,希见教君子之行,请私而毋为罪。」晏子憱然避位矣。王曰:「吾闻齐君盖贼以慢,野以□,吾子容焉何甚也?」晏子逡巡而对曰:「臣闻之,精事不通,麤事不能者必劳;大事不得,小事不为者必贫;大者不能致人,小者不能至人之门者必困。此臣之所以任也,如臣岂能以道食人者哉!」晏子出,王笑曰:「今日吾讥晏子也,犹裸而訾高橛者。」(说苑奉使)   景公使晏子使于楚,楚王进橘置削,晏子不剖而并食之。楚王曰:「橘当去剖。」晏子对曰:「臣闻之,赐人主前者瓜桃不削,橘柚不剖。今万乘无教,臣不敢剖,然臣非不知也。」(说苑奉使)   晏子使楚,晏子短,楚人为小门于大门之侧,而延晏子。晏子不入,曰:「使至狗国者从狗门入,今臣使楚,不当从此门。」傧者更从大门入,见楚王,王曰:「齐无人耶?」晏子对曰:「齐之临淄三百闾,张袂成帷,挥汗成雨,比肩继踵而在,何为无人?」王曰:「然则何为使子?」晏子对曰:「齐命使各有所主,其贤者使贤主,不肖者使不肖主,婴最不肖,故宜使楚耳。」(说苑奉使)   齐侯问于晏子曰:「当今之时,诸侯孰危?」对曰:「莒其亡乎。」公曰:「奚故?」对曰:「地侵于齐,货竭于晋,是以亡也。」(说苑权谋)   齐景公尝赏赐及后宫,文绣被台榭,菽粟食凫鴈,出而见殣,谓晏子曰:「此何为死?」晏子对曰:「此餧而死。」公曰:「嘻!寡人之无德也何甚矣!」晏子对曰:「君之德着而彰,何为无德也?」景公曰:「何谓也?」对曰:「君之德及后宫与台榭,君之玩物衣以文绣,君之凫鴈食以菽粟,君之营内自乐,延及后宫之族,何为其无德也!顾臣愿有请于君,由君之意,自乐之心,推而与百姓同之,则何殣之有!君不推此而苟营内好私,使财货偏有所聚,菽粟币帛腐于囷府,惠不遍加于百姓,公心不周乎国,则桀纣之所以亡也。夫士民之所以叛,由偏之也。君如察臣婴之言,推君之盛德,公布之于天下,则汤武可为也,一殣何足恤哉!」(说苑至公)   齐景公问晏子曰:「寡人自以坐地,二三子皆坐地,吾子独搴草而坐之,何也?」晏子对曰:「婴闻之,唯丧与狱坐于地。今不敢以丧狱之事侍于君矣。」(说苑杂言)   齐景公为露寝之台,成,而不通焉。柏常骞曰:「为台甚急,台成,君何为不通焉?」公曰:「然。枭昔者鸣,其声无不为也,吾恶之甚,是以不通焉。」柏常骞曰:「臣请禳而去之。」公曰:「何具?」对曰:「筑新室,为置白茅焉。」公使为室成,置白茅焉。柏常骞夜用事,明日,问公曰:「今昔闻枭声乎?」公曰:「一鸣而不复闻。」使人往视之,枭当陛布翼伏地而死。公曰:「子之道若此其明也,亦能益寡人寿乎?」对曰:「能。」公曰:「能益几何?」对曰:「天子九,诸侯七,大夫五。」公曰:「亦有征兆之见乎?」对曰:「得寿,地且动。」公喜,令百官趣具骞之所求。柏常骞出,遭晏子于涂,拜马前辞曰:「骞为君禳枭而杀之,君谓骞曰:『子之道若此其明也,亦能益寡人寿乎?』骞曰:『能。』今且大祭为君请寿,故将往以闻。」晏子曰:「嘻!亦善矣,能为君请寿也。虽然,吾闻之,惟以政与德顺乎神,为可以益寿,今徒祭可以益寿乎?然则福名有见乎?」对曰:「得寿,地将动。」晏子曰:「骞,昔吾见维星绝,枢星散,地其动,汝以是乎?」柏常骞俯有间,仰而对曰:「然。」晏子曰:「为之无益,不为无损也。薄赋敛,无费民,且令君知之。」(说苑辨物)   齐大旱之时,景公召群臣问曰:「天不雨久矣,民且有饥色,吾使人卜之,祟在高山广水,寡人欲少赋敛以祠灵山可乎?」群臣莫对。晏子进曰:「不可,祠此无益也。夫灵山固以石为身,以草木为发,天久不雨,发将焦,身将热,彼独不欲雨乎?祠之无益。」景公曰:「不然,吾欲祠河伯可乎?」晏子曰:「不可,祠此无益也。夫河伯以水为国,以鱼鳖为民,天久不雨,水泉将下,百川竭,国将亡,民将灭矣,彼独不用雨乎?祠之何益!」景公曰:「今为之奈何?」晏子曰:「君诚避宫殿,暴露,与灵山河伯共忧,其幸而雨乎。」于是景公出野暴露三日,天果大雨,民尽得种树。景公曰:「善哉!晏子之言可无用乎,其惟有德也。」(说苑辨物)   景公畋于梧邱,夜犹蚤,公姑坐睡,而梦有五丈夫北面幸卢称无罪焉。公觉,召晏子而告其所梦。公曰:「我其尝杀不辜而诛无罪耶?」晏子对曰:「昔者先君灵公畋,五丈夫罟而骇兽,故杀之,断其首而葬之,曰『五丈夫之邱』。其此耶!」公令人掘而求之,则五头同穴而存焉。公曰:「嘻!令吏葬之。」国人不知其梦也,曰:「君悯白骨,而况于生者乎,不遗余力矣,不释余智矣。」故曰:「人君之为善易矣。」(说苑辨物)   齐景公登射,晏子修礼而待。公曰:「选射之礼,寡人厌之矣,吾欲得天下勇士,与之图国。」晏子对曰:「君子无礼,是庶人也;庶人无礼,是禽兽也。夫臣勇多则弒其君,子力多则弒其长,然而不敢者,惟礼之谓也。礼者所以御民也,辔者所以御马也,无礼而能治国家者,婴未之闻也。」景公曰:「善。」乃饬射更席,以为上客,终日问礼。(说苑修文)   齐景公喜奢而忘俭,幸有晏子以俭镌之。(说苑反质)   晏子饮景公酒,日暮,公呼具火。晏子辞曰:「诗曰『侧弁之俄』,言失德也;『屡舞傞傞』,言失容也;『既醉以酒,既饱以德,既醉而出,并受其福』,宾主之礼也;『醉而不出,是谓伐德』,宾主之罪也。婴以卜其日,未卜其夜。」公曰:「善!」举酒而祭之,再拜而出。曰:「岂过我哉!吾托国于晏子也,以其家贫善寡人,不欲其淫侈也,而况与寡人谋国乎。」(说苑反质)   晏子病将死,断楹内书焉。谓其妻曰:「楹也语,子壮而视之。」及壮,发书,书之言曰:「布帛不穷,穷不可饰;牛马不穷,穷不可服;士不可穷,穷不可任。穷乎穷乎,穷也。」(说苑反质)   齐相晏子仆御之妻也,号曰命妇。晏子将出,命妇窥其夫为相御,拥大盖,策驷马,意气洋洋,甚自得也。既归,其妻曰:「宜矣,子之卑且贱也。」夫曰:「何也?」妻曰:「晏子长不满三尺,身相齐国,名显诸侯,今者吾从门间观,其志气恂恂自下,思念深矣。今子身长八尺,乃为之仆御耳,然子之意洋洋若自足者,妾是以去也。」其夫谢曰:「请自改,何如?」妻曰:「是怀晏子之智而加以八尺之长也。夫躬仁义,事明主,其名必扬矣。且吾闻宁荣于义而贱,不虚骄以贵。」于是其夫乃深自责,学道谦逊,常若不足。晏子怪而问其故,具以实对。于是晏子贤其能纳善自改,升诸景公,以为大夫,显其妻以为命妇。君子谓命妇知善。故贤人之所以成者,其道博矣,非特师傅朋友相与切磋也,妃匹亦居多焉。诗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言当常向为其善也。   颂曰:「齐相御妻,匡夫以道,明言骄恭,恂恂自效。夫改易行,学问靡已,晏子升之,列于君子。」(列女传二)   齐伤槐女者,伤槐衍之女也,名婧。景公有所爱槐,使人守之,植木悬之,下令曰:「犯槐者刑,伤槐者死。」于是衍醉而伤槐,景公闻之,曰:「是先犯我令。」使吏拘之,且加罪焉。婧惧,乃造于相晏子之门曰:「贱妾不胜其欲,愿得备数于下。」晏子闻之,笑曰:「婴其有淫色乎?何为老而见奔,殆有说内之至哉!」既入门,晏子望见之,曰:「怪哉!有深忧。」进而问焉,对曰:「妾父衍,幸得充城郭为公民,见阴阳不调,风雨不时,五谷不滋之故,祷祠于名山神水,不胜曲糱之味,先犯君令,醉至于此,罪故当死。妾闻明君之莅国也,不损禄而加刑,又不以私恚害公法,不为六畜伤民人,不为野草伤禾苗。昔者宋景公之时,大旱三年不雨,召太卜而卜之,曰:『当以人祀之。』景公乃降堂北面稽首曰:『吾所以请雨者,乃为吾民也,今必当以人祀,寡人请自当之!』言未卒,天大雨,方千里。所以然者何也?以能顺天慈民也。今吾君树槐,令犯者死,欲以槐之故,杀婧之父,孤妾之身,妾恐伤执政之法,而害明君之义也,邻国闻之,皆谓君爱树而贱人,其可乎?」晏子惕然而悟。明日朝,谓景公曰:「婴闻之,穷民财力谓之暴,崇玩好威严令谓之逆,刑杀不正谓之贼。夫三者,守国之大殃也。今君穷民财力,以美饮食之具,繁钟鼓之乐,极宫室之观,行暴之大者也;崇玩好,威严令,是逆民之明者也;犯槐者刑,伤槐者死,刑杀不正,贼民之深者也。」公曰:「寡人敬受命。」晏子出,景公实时命罢守槐之役,拔植悬之木,废伤槐之法,出犯槐之囚。君子曰:「伤槐女能以辞免。」诗云:「是究是图,亶其然乎。」此之谓也。   颂曰:「景公爱槐,民醉折伤,景公将杀,其女悼惶。奔告晏子,称说先王,晏子为言,遂免父殃」(列女传六)   齐景公将伐宋,师过太山,公梦二丈人立而怒甚盛。公告晏子,晏子曰:「是宋之先汤与伊尹也。」公疑,以为太山神。晏子曰:「公疑之,则婴请言汤伊尹之状。汤皙以长,颐以髯,锐上而丰下,据身而扬声。」公曰:「然,是已。」「伊尹黑而短,蓬而髯,丰上而锐下,偻身而下声。」公曰:「然,是已。今奈何?」晏子曰:「夫汤、太甲、武丁、祖乙,天下之盛君也,不宜无后,今唯宋耳,而公伐之,故汤伊尹怒,请散师和于宋。」公不用,终伐宋,军果败。 (论衡死伪)     齐景公伐宋,过泰山,梦二人怒。公谓太公之神,晏子谓宋祖汤与伊尹也,为言其状:汤皙容多发,伊尹黑而短,即所梦也。景公进军不听,军鼓毁,公怒,散军伐宋。(博物志异闻)   谨按晏子春秋:齐景公病水十日,夜梦与二日斗而不胜。晏子朝,公曰:「吾梦与二日斗,寡人不胜,我其死也?」晏子对曰:「请召占梦者。」立于闺,使以车迎,召占梦者至,曰:「曷为见召?」晏子曰:「公梦与二日斗,不胜,恐必死也。」占梦者曰:「请反具书。」晏子曰:「无反书,公无所病。病者,阴也;日者,阳也。一阴不胜二阳,公病将已。」居三日,公病大愈,且赐占梦者。曰:「此非臣之功也,晏子教臣对也。」公召晏子,将赐之,晏子曰:「占梦者以臣之言对,故有益也;使臣身言之,则不信矣。此占梦者之力也,臣无功焉。」公召吏而使两赐之。晏子不为夺人之功,占梦者不蔽人之能。(风俗通卷九)   晏平仲问养生于管夷吾,管夷吾曰:「肆之而已,勿壅勿阏。」晏平仲曰:「其目柰何?」夷吾曰:「恣耳之所欲听,恣目之所欲视,恣鼻之所欲向,恣口之所欲言,恣体之所欲安,恣意之所欲行。夫耳之所欲闻者音声,而不得听,谓之阏聪;目之所欲见者美色,而不得视,谓之阏明;鼻之所欲向者椒兰,而不得嗅,谓之阏颤;口之所欲道者是非,而不得言,谓之阏智;体之所欲安者美厚,而不得从,谓之阏适;意之所欲为者放逸,而不得行,谓之阏往。凡此诸阏,废虐之主。去废虐之主,熙熙然以俟死,一日一月,一年十年,吾所谓养;拘此废虐之主,录而不舍,戚戚然以至久生,百年千年万年,非吾所谓养。」管夷吾曰:「吾既告子养生矣,送死柰何?」晏平仲曰:「送死略矣,将何以告焉。」管夷吾曰:「吾固欲闻之。」平仲曰:「既死,岂在我哉!焚之亦可,沈之亦可,瘗之亦可,露之亦可,衣薪而弃诸沟壑亦可,衮衣绣裳而纳诸石椁亦可,唯所遇焉。」(列子扬朱篇)   子华子谓晏子曰:「天地之间有所谓隐戮者而莫之或知,知之者,其几于道乎?」晏子曰:「何谓也?」子华子曰:「天地之生才也实难,其有以生也,必有所用也,如之何其将壅之蔽之,而使之不得以植立也?天地之所大忌也,日月之所烛燎也,阳阴之所杌移也,鬼神之所伺察也,是以帝王之典,进贤者受上赏,不荐士者罚及其身,善善而恶恶,其实皆衍于后。尝试观之,夫物之有材者,其精华之蕴,神明之所固护而秘惜,不可以知力窥也。蒙金以沙,固玉以璞。珠之所生,漩桓之渊,而隈澳之下也;豫章楩柟之可以大斲者,必在夫大山穹谷,孱颜岖峿之区,抉剔之,掎摭之,剥削之,苟不中于程度,则有虎狼蛟噩虺蜴之变,雷霆崩坠覆压之虞。何以故?天地之生才也实难,其有以生也,必有所用也,如之何其将壅之蔽之而使之不得以植立?是之谓违天而黩明。违天而黩明,神则殛之,虽大必折,虽炎必扑,荒落而类,圯败而族。夫是之谓隐戮。隐戮也者,阴隲之反也,如以匙勘钥也,如以玺印涂也,必以其类,其应如响。」晏子曰:「骇乎哉!吾子之言也。婴也愿遂其所以闻。」子华子曰:「大夫无甚怪于余之所以言也,余之所以言,其有以云也。今夫人之常情,为恶其毁也,成恶其亏也,于其所爱焉者,则必有恪固之心。恪固之心萌于中虚,卒然而攻其所甚爱,则必曹起而争,争而不得,则必气沮而志夺,气沮而志夺,则拂然而怒填乎膺,拂然而怒填乎膺,则将无与为敌者矣。天地之所以生材也,甚爱之,甚惜之,则其所以有恪固之心,曾何以异夫人之常情。世之人莫之或知也,徒恃其胸腹之私,与其狡谲变诈之数,翕翕而訿訿,巧抵而深排,规以幸人不己胜也。何有天地之鉴也,神明之照也,甚可畏也,甚可怖也。如使之气沮而志夺,拂然而怒,以充塞乎两间,偏俱尪蹶,聚而为阴阳之罚,其中于人也必惨矣。是必至之势,面无足经怪者,悲夫!世之人莫之或知,知之者其几于道矣。本也,晋国之鄙人也,尝得故记之所以道者矣。昔先大夫栾武子之在位也,夙夜靖共,矫枉而惠直,不忘其执守,而以从其君,厥有显闻,布在诸侯之册书。逮其嗣主则不然,弗类于厥心,放命以自贤,怙宠专权,翦弃人士,图以封殖于厥躬,国人疾视之,如目有眯焉,日移其志,以速厥罚,栾氏以亡。昔先大夫随武子之在位也,明睿以博识,晋国之隽老也,然且慆焉而不自居,惟曰:『余有所不见。』惟曰:『余有所不知。』惟曰:『余有所不闻。』暝有所志,旦而升诸公,是以晋国之士无遗其材者,用能光融昭著,以有立于朝,父子兄弟以世及也,而为晋宗卿。逮其嗣主则不然,嚚嚚自庸,而巧持其非心,毁本塞原,甚于虺蜮,日惟谀佞之小夫是昵,是用絜然知者远之,洒然善者伏藏以在下,日移其志,以速厥罪,范氏以亡。昔先大夫中行文子之在位也,拔识俊良,振其滞淹,人之有技能,如出于厥躬,恪谨弗解,惟力是视,是以能相其君以寻盟诸侯。逮其嗣主,以苛为察,以欺为明,以刻为忠,以计多为善,以聚敛为良,崩角摘齿,恐人之轧己也,门如闹市,惟利是视,憸人乘间而会逢其恶,极其回邪,如鬼如蜮,日移其志,以速厥罚,中行氏以亡。凡此三主者,晋国之世臣也,所谓崇蕴穹窿而不迁之宗也,而又其先大夫皆有元德,以媚于上下神祇;其在嗣主荒坠厥训,用以覆宗灭绪,馁其先灵而不得以血食于晋国。无他故也,恃其盛强昌庶而蔑弃于理,凭人而胜天,藏忮于中,而以之违天地所恪固,是以其酷如是也;而况于单族后门之士,窃人之爵禄,而邀觊于一时之幸,虚愒而恫疑,且惧人之出于其上也,疑似之迹未明,同异之志未讲,而壅之蔽之,使之不得以植立也,则其得祸也必有深于晋之三主者矣。夫筑垣墉者,务其高而不务其实,高不隐仞而基倾之矣。以两手而揜人之聪明,自以为得也,而不知其聋瞽之疾已移于己也,悲夫!夫岂不为之大哀矣乎!」晏子曰:「骇哉乎,言也!微吾子,婴无所闻之。婴也,请刻诸佩觿,以志其不忘也。」   晏子问于子华子曰:「齐之公室惧卑柰何?」子华子曰:「夫人之有欲也,天必随之,齐将卑是求,夫何惧而不获。昔者轩辕二十五宗,故黄祚衍于天下,于今未忘也。宗周之王也,姬姓之封者凡七十夫,指之不能率其臂,犹臂之不能运其体也。今齐自襄、桓以来,斩斩焉,朝无公姓,野无公田。带甲横兵,挟毂而能战,非公士也;结绶纚纚,位列而籍居,非公臣也;公族之子若其孙,散而之于四方也,惟童隶是伍,公所以与俱者,自有肺肠者也。于诗有之:『岂无他人,不如我同姓。』何以是踽踽而以临于人上也?齐将卑是求,夫何惧而不获。今之人,分财贿而设钩策焉,非以夫钩策者为能均也,使善恶多寡无所归其怨也。是以圣人穷造物以为识量,然且龟卜蓍筮以为决,所以立言于公也;声出而应律,身出而协度,然且权量尺石以为器,所以立正于公也;义适而理训,举天下无敢以容其议,然且书契章程以为式,所以立信于公也;德泽汪濊,威制宏远,尽四海之大,无不面纳,然且法制礼籍以为准,所以立义于公也。今齐则不然,所以为国,举出于私矣。非止乎此而已也,而又公敛其怨,私受其福矣,公宾其名,私享其实矣。齐之忘于公室也,非一日也,故齐将卑是求,夫何惧而不获。」子华子曰:「昔先王之制法也,有本衍焉,有末度焉。因而弗作,守而弗为,去羡去慕,与四时分其叙,与寒暑一其度,不言而民以之化,不令而民以之服。是以能因则大矣,能守则固矣。夫有心于作,法之细也;作而刻其真,法之原也。法也者,制世之麤迹也,而且不可以容心焉,而况于营道术乎。于传有之,循道理之数,而以辅万物之自然,六合不足均也。七十九代之君,其为法不同而俱王于天下,用此道也。」(子华子晏子)   晏子见于子华子曰:「日者,婴得见于公,公恶夫群臣之有党也,曰:『子将何方以弭之?』婴无以应也,吾子幸教以所不逮,虚心以承。」子华子曰:「嘻!君之及此言也,齐其殆矣乎!游士之所以不立于君之朝,以党败之也,人主甚恶其党,则左右执事之臣,有以借口矣。夫左右执事之臣,其托宠也深,其植根干也固,背诞死党之交,布散离立,联累罗络而为之疏。苟非其人也,则小有异焉者,不得以参处乎其中间也。士以洁廉而自好者,夫孰肯舍其昭昭以从人之昏昏,洒焉若将有浼焉,必不容矣。是以左右执事之臣,因其修而隳之曰党人也。人君曾不是察,随其所甚恶而甘心焉,于是有流放戮辱之事。夫事(士)之自好者,削斲数椽,足以自庇,而一箪之食,足以餬口,其孰肯以不赀之躯,而投人主之所必怒者耶?嘻!君之及此言也,齐其殆矣乎!小人之始至于齐也,小异者不容而已矣,今则疑似者削迹矣;小人之始至于齐也,媕婀脂韦者未必御也,今则服冕而乘轩者矣。小人之至于齐,为日未数数也,而其变更如此,齐其未艾也。人君曾不是察,而左右执事之臣,又原君之所甚恶,因以隳游士之修,举齐之朝将化而为私人矣。日往而月易,筑坛级于宫,而君不得知也。嘻!君之及此言也,齐其殆矣乎!」   子华子谓晏子曰:「夫治有象,大夫亦尝闻之矣乎?」晏子曰:「婴愿闻之于吾子矣。」子华子曰:「治古之时,其君之志也端,以有修,其臣同德比义,而无有异心,朝无幸位,事无失业,其四野之外,耒耜从其宜,沟畎以其便,其民愿而从法,疏而弗失。上下翦翦,惟其君之听,盩气伏息,灾疫不作,四邻寝兵,而珪玉纁币以承其欢。此非治象而云何?今齐之正言不闻,聪明不开,朝茀而不除,野荒而荐饥,其去治象也远矣,无等级以寄言者矣。本闻之,下无言谓之喑,上无闻谓之聋,聋喑之朝,上有放志,而下多忌讳,齐之谓也。且合升、勺、龠、合以登之斛,廪则成矣。太山之高,非一石之积也;琅琊之东,渤澥稽天,非一水之锺也;所以治国家天下者,非一士之言也。今齐之执事者,其悖矣乎!墨以为明,狐而为苍,以一为二,以二为三,公不能禁也;植党与而护其所同,忌前而排孤,媕婀脂韦者日至于君之前,固宠而恃便,公不能禁也。犹之买马者然,不论其足力,而以色物毛泽而为仪,则厩无走马矣。犹之售玉者然,不论其廉贞温粹而无瑕者,而以大小径广为仪,则箧无连城矣。惟士亦然:论士不以其才而以势地为仪,则伊尹、仲父不立于朝矣。且齐之为国也,表海而负嵎,轮广隈澳,其涂之所出,四通而八达,游士之所凑也。今齐君之所习而狎者,非鲍、国之私人,则崔、田之党也,游士无所植其足矣。游士无所植其足,则凭轼结辙而违之。夫游士之所以去,则治象之所以不存也。本闻之,穷乡下里,其为丛祠也,不过于卮酒而脔肉,芜国之社,不难于请福,今齐之蕉萃也甚矣,所欲以为治者,下半于古之人而功则略具矣。夫子之于齐君也,朝夕进见,而犹固惜自爱也,独不出其謦欬,而规以振起之,夫子之仁心,抑已褊矣。」晏子曰:「善!微吾子,婴无所闻之。婴之于君,犬彘之臣也,吾子之言之也,婴有罪矣。」   晏子问于子华子曰:「圣人尚俭,于传有之乎?」子华子曰:「有之。夫俭,圣人之宝也,所以御世之具也,三皇、五帝之所留察也。」晏子曰:「婴闻之,尧不以土阶为陋,而有虞氏怵戒于涂髹。其尚俭之谓欤!」子华子曰:「何哉,大夫之所谓俭者?夫俭在内不在外也,俭在我不在物也。心居中虚以治五官,精气动薄,神化回潏,啬其所以出,而谨节其所受,然后神宇泰定而精不摇,其格物也明,其遇事也刚,此之谓俭,而圣人之所宝也,所以御世之具也,三皇、五帝之所留察也。何哉,大夫之所谓俭者?夫视入以为出,庾氏之职业也;操赢而制余,商贾子之所为也;中人之家,计口然后食,闾里之志也。乃若天子者大官也,有天下者大器也,临万品,御万民,穷天之产,罄地之毛,无有不共,无有不备,此则古今常尊之埶也;奈何而以闾里之所志,商贾子之所为,庾氏之职业,仰而议夫尧舜之量哉?此腐儒之所守,而污俗之所以相欺者也。土阶涂髹之说,野人之所称道,而于传所不传者也。本闻之,尧居于衢室之宫,垂衣而襞幅,邃如神明之居,辑五瑞以见群后,带幅舄而入觐者,如众星之拱北,尧则若固有之也。舜游于岩廊之上,被袗衣,而鼓五弦之琴,画日月于太常,备十有二章,黼黻元黄,烂如也,出则有鸾和,动则有佩环,步趋中于茎韶之节,舜亦若固有之也。夫尧舜之备物也如此,而恶有所谓土阶三尺,茅茨不翦者,恶有所谓涂髹以自怵戒者!此腐儒之所守,而污俗之所以相欺者也,故记所不道也。桀纣之亡天下也,以不仁,而不以奢也。戒奢者有礼存焉,礼之所存,可约则杀,可丰则腆,岂有揽四海之赋,受九之经,入而土阶以居,欲以涂髹而不敢也,其不然也必矣。且先王之制也,改玉则改行,旗旒冕璪,以示登降之品。今污世人不通于礼也,处尊而偪贱,居大而侵小。夫以王公之尊,而圉隶以自奉,难为其下矣。不惟以陋于厥躬也,而又旁无以施其族党,上不丰其宗祧,曰:『吾以是为俭也。』不亦夷貊之人矣乎!」晏子曰:「善!微吾子,婴无所闻之也,终不敢以论约。」(子华子晏子问党)  三、晏子事迹     一家世 晏子父   齐侯使高固、晏弱、蔡朝、南郭偃会,及敛盂,高固逃归。夏,会于断道,讨贰也。盟于卷楚,辞齐人。晋人执晏弱于野王,执蔡朝于原,执南郭偃于温。苗贲皇使,见晏桓子,归,言于晋侯曰:「夫晏子何罪?昔者诸侯之事吾先君,皆如不逮,举言群臣不信,诸侯皆有贰志,齐君恐不得礼,故不出而使四子来。左右或沮之,曰:『君不出,必执吾使。』故高子及敛盂而逃。夫三子者曰:『若绝君好,宁归死焉。』为是犯难而来。吾若善逆彼,以怀来者,吾又执之,以信齐沮,吾不既过矣乎!过而不改,而又久之,以成其悔,何利之有焉!使反者得辞,而害来者,以惧诸侯,将焉用之!」晋人缓之,逸。(左宣十七年传)   齐晏桓子卒,晏婴麤缞斩,苴绖带杖,菅屦,食鬻,居倚庐,寝苫,枕草,其老曰:「非大夫之礼也。」曰:「唯卿为大夫。」(左襄十七年传)     二传记   晏平仲婴者,莱之夷维人也,事齐灵公、庄公、景公,以节俭力行重于齐。既相齐,食不重肉,妾不衣帛。其在朝,君语及之即危言,语不及之即危行,国有道即顺命,无道即衡命,以此三世显名于诸侯。越石父贤,在缧绁中,晏子出,遭之涂,解左骖赎之,载归,弗谢;入闺,久之,越石父请绝,晏子戄然摄衣冠谢曰:「婴虽不仁,免子于厄,何子求绝之速也?」石父曰:「不然。吾闻君子诎于不知己而信于知己者,方吾在缧绁中,彼不知我也,夫子既以感寤而赎我,是知己,知己而无礼,固不如在缧绁之中。」晏子于是延入为上客。晏子为齐相,出,其御之妻从门间而窥其夫。其夫为相御,拥大盖,策驷马,意气扬扬,甚自得也。既而归,其妻请去。夫问其故,妻曰:「晏子长不满六尺,身相齐国,名显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长八尺,乃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后夫自抑损,晏子怪而问之,御以实对,晏子荐以为大夫。   太史公曰:「吾读管氏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及晏子春秋,详哉其言之也。既见其著书,欲观其行事,故次其传。至其书,世多有之,是以不论,论其轶事。管仲,世所谓贤臣,然孔子小之,岂以为周道衰微,桓公既贤,而不勉之至王,乃称霸哉!语曰:『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也。』岂管仲之谓乎!方晏子伏庄公尸,哭之成礼然后去,岂所谓见义不为无勇者邪!至其谏说犯君之颜,此所谓进思尽忠,退思补过者哉!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史记管晏列传)      晏子传 郑樵   晏平仲婴,莱之夷维人,桓子弱之子也。及事灵公、庄公、景公。初,晋大夫栾盈得罪奔楚,晋于是会诸侯于商任以锢之。庄公三年,栾盈自楚来奔,晏子言于公,曰:「商任之会,受命于晋,今纳栾氏,将焉用之?小所以事大,信也;失信不立,君其图之。」弗听。退告陈文子曰:「君人执信,臣人执共,忠信笃敬,上下同之,天之道也。君自弃也,弗能久矣。」栾盈犹在齐,晏子曰:「祸将作矣,晋将来伐,不可以不惧。」既而明年果有晋师。五年,崔杼弒庄公,晏子闻难往赴,立于崔氏之门外。其人曰:「死乎?」曰:「独吾君也乎哉?吾死也?」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哉?吾亡也?」曰:「归乎?」曰:「君死安归?君民者岂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岂为其口实,社稷是养。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己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且人有君而弒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将庸何归!」门启而入,枕尸股而哭,兴,三踊而出。人谓崔子必杀之,崔子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崔杼立灵公嬖子杵臼而相之,是为景公。庆封为左相,盟国人于大宫,曰:「所不与崔、庆者。」晏子仰天叹曰:「婴所不为忠于君,利社稷者是与,有如上帝!」乃歃。及庆氏败,公与晏子邶殿其鄙六十,弗受。子尾曰:「富,人之所欲也,何独弗欲?」对曰:「庆氏之邑足欲,故亡;吾邑不足欲也,益之邶殿乃足欲,足欲,亡无日矣。在外不得宰吾一邑,不受邶殿,非恶富也,恐失富也。且夫富,如帛布之有幅焉,为之制度,使无迁也。夫民生厚而用利,于是乎正德以幅之,使无黜嫚,谓之幅利,利过则为败,吾不敢贪多,所为幅也。」景公四年,吴季札来聘,见晏子,相得甚欢,说其纳邑与政,故晏子因陈桓子而纳之。九年,公使晏子请继室于晋,曰:「寡君使婴曰:『寡人愿事君朝夕不倦,将奉质币以无失时,则国家多难,是以不获,不腆先君之适,以备内官,焜耀寡人之望,则又无禄,早世陨命,寡人失望。君若不忘先君之好,惠顾齐国,辱收寡人,徼福于太公丁公,照临敝邑,镇抚其社稷,则犹有先君之适,乃遗姑姊妹,若而人。君若不弃敝邑,而辱使董振择之,以备嫔嫱,寡人之望也。』」韩宣子使叔向对曰:「寡君之愿也。寡君不能独任其社稷之事,未有伉俪,在缞绖之中,是以未敢请,君有辱命,惠莫大焉。若惠顾敝邑,抚有晋国,赐之内主,岂惟寡君与群臣实受其贶,其自唐叔以下,实宠嘉之。」既成昏,晏子受礼,叔向从之宴,相与语。叔向曰:「齐其何如?」晏子曰:「此季世也,吾弗知,齐其为陈氏矣,公弃其民而归于陈氏。齐旧四量,豆、区、釜、锺,四升为豆,各自其四,以登于釜,釜十则锺。陈氏三量皆登一焉,锺乃大矣,以家量贷,而以公量收之,山木如巿,弗加于山,鱼鉴蜃蛤,弗加于海,民参其力,二入于公,而衣食其一。公聚朽蠹,而三老冻馁,国之诸巿,屦贱踊贵,民人痛疾,而或燠休之。其爱之如父母,而归之如流水,欲无获民,将焉辟之。箕伯、直柄、虞遂、伯戏,其相胡公、太姬已在齐矣。」叔向曰:「然。虽吾公室,今亦季世也。戎马不驾,卿无军行,公乘无人,卒列无长,庶民罢敝,而宫室滋侈,道殣相望,而女富溢尤,民闻公命,如逃寇雠,栾却、胥原、狐续、庆伯降在皂隶,政在家门,民无所依,君日不悛,以乐慆忧,公室之卑,其何日之有!谗鼎之铭曰:『昧旦丕显,后世犹怠。』况日不悛,其能久乎!」晏子曰:「子将若何?」叔向曰:「晋之公族尽矣。肸闻之,公室将卑,其宗族枝叶先落,则公从之。肸之宗十一族,唯羊舌氏在而已,肸又无子,公室无度,幸而得死,岂其获祀。」初,公欲更晏子之宅,曰:「子之宅近巿,湫隘嚣尘,不可以居,请更诸爽垲者。」辞曰:「君之先臣容焉,臣不足以嗣之,于臣侈矣。且小人近巿,朝夕得所求小人之利也,敢烦里旅。」公笑曰:「子近巿,识贵贱乎?」对曰:「既近之,敢不识乎。」公曰:「何贵?何贱?」于是公方繁刑,有鬻踊者,故对曰:「踊贵屦贱。」既已告于君,故与叔向语而称之,公以是省刑焉。及晏子在晋,公更其宅,反则成矣。既拜,乃毁之,而为里室皆如其旧,则使宅人反之,「且谚曰:『非宅是卜,唯邻是卜。』二三子先卜邻矣,违卜不祥。君子不犯非礼,小人不犯不祥,古之制也,吾敢违诸乎!」卒复其旧宅。公弗许,因陈桓子以请,乃许之。公孙灶卒,司马灶见晏子曰:「又丧子雅矣。」晏子曰:「惜也!子旗不免,殆哉!姜族弱矣,而妫将始昌,二惠竞爽,可又弱一个焉,姜其危哉!」郑罕虎娶子尾氏,晏子骤见之。陈桓子问其故,对曰:「能用善人,民之主也。」十六年,栾、高、陈、鲍之乱,子良谋欲得公以自辅,公不听,遂伐虎门。晏平仲端委立于虎门之外,四族召之,无所往。其徒曰:「助陈、鲍乎?」曰:「何善焉!」「助栾、高乎?」曰:「庸胜乎!」「然则归乎?」曰:「君伐,焉归!」公召之而后入。及栾、高败,陈、鲍分其室,晏子谓陈桓子必致诸公:「让,德之主也,让之谓懿德,凡有血气,皆有争心,故利不可强,思义为愈;义,利之本也,蕴利生孽,姑使无蕴乎,可以滋长。」桓子尽致诸公,而请老于莒。二十六年,公疥,遂痁,期而不瘳,诸侯之宾问疾者多在,梁邱据与裔欵言于公曰:「吾事鬼神丰,于先君有加矣,今君疾病为诸侯忧,是祝史之罪也。诸侯不知,其谓我不敬,君盍诛于祝固、史嚚以辞宾。」公说,告晏子,晏子曰:「日宋之盟,屈建问范会之德于赵武,赵武曰:『夫子之家事治,言于晋国,竭情无私,其祝史祭祀,陈信不愧,其家事无猜,其祝史不祈。』以语康王,康王曰:『神人无怨,宜其光辅五君,以为盟主也。』」公曰:「据与欵谓寡人能事鬼神,故欲诛于祝史,子称是语,何故?」对曰:「若有德之君,外内不废,上下无怨,动无违事,其祝史荐信,无愧心矣。是以鬼神用飨,国受其福,祝史与焉,其所以蕃祉老寿者,为信君使也,其言忠信于鬼神。其适遇淫君,外内颇邪,上下怨疾,动作辟违,从欲厌私,高台深池,撞钟舞女,斩刈民力,输掠其聚,以成其违,不恤后人,暴虐淫从,肆行非度,无所还忌,不思谤讟,不惮鬼神,神怒民痛,无悛于心,其祝史荐信,是言罪也,其盖失数美,是矫诬也,进退无辞,则虚以求媚。是以鬼神不飨其国以祸之,祝史与焉,所以夭昏孤疾者,为暴君使也,其言僭嫚于鬼神。」公曰:「然则若之何?」对曰:「不可为也。山之林木,衡鹿守之;泽之萑蒲,舟鲛守之;薮之薪蒸,虞候守之;海之盐蜃,祈望守之。县鄙之人,入从其政;偪介之关,暴征其私;承嗣大夫,强易其贿;布常无艺,征敛无度;宫室日更,淫乐不违;内宠之妾肆夺于市,外宠之臣僭令于鄙;私欲养求,不给则应。民人苦病,夫妇皆诅,祝有益也,诅亦有损。聊、摄以东,姑、尤以西,其为人多矣,虽则善祝,岂能胜亿兆之诅?君若欲诛于祝史,修德而后可。」公说,使有司宽政,毁关去禁,薄敛已责。公田于沛,既还,晏子侍于遄台,子犹驰而造焉。公曰:「唯据与我和夫?」晏子对曰:「据亦同也,焉得为和。」公曰:「和与同异乎?」对曰:「异。和如和羹焉,水火酰醢盐梅,以亨鱼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齐之以味,济其不及,以泄其过,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民不干,民无争心。故诗曰『亦有和羹,既戒既平,鬷假无言,时靡有争。』先王之济五味,和五声也,以平其心,成其声也。声亦如味,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以相成也;清浊小大,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济也。君子听之,以平其心,心平德和,故诗曰:『德音不瑕。』今据不然,君所谓可,据亦曰可;君所谓否,据亦曰否。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壹,谁能听之。同之不可也如是。」饮酒乐,公曰:「古而无死,其乐若何?」晏子对曰:「古而无死,则古之乐也,君何得焉!昔爽鸠氏始居此地,季萴因之,有逢伯陵因之,蒲姑氏因之,而后太公因之。古若无死,爽鸠氏之乐,非君所愿也。」三十有二年,有彗见于国,公念自伤。晏子曰:「君高台深池,赋敛如弗得,刑罚恐弗胜,茀星将出,彗星何惧乎!」公曰:「禳之若何?」对曰:「无益也,而祇取诬焉,天道不谄,不贰其命,若之何禳之!且天之有彗,以除秽也,君无秽德,又何禳焉;若德之秽,禳之何损。今怨者已众,而君令一人禳之,安能胜众口乎!」时公治宫室,聚狗马,厚赋重刑,故晏子以此谏之。公与晏子坐于路寝,公叹曰:「美哉室,其谁有此乎!」晏子曰:「敢问何谓也?」公曰:「吾以为在德。」对曰:「如君之言,其陈氏乎。陈氏虽无大德,而有施于民,豆、区、釜、锺之数,其取之公也薄,其施之民也厚。公务于敛,陈氏务施,民归之矣。诗曰:『虽无德与女,式歌且舞。』陈氏之施,民歌舞之矣。后世若少隋,陈氏而不亡,则国其国也。」公曰:「善哉!是可若何?」对曰:「唯礼可以已之。在礼家施不及国,民不迁,农不移,工贾不变,士不滥,官不滔,大夫不收公利。」公曰:「善哉!我不能已,吾今而后知礼之可以为国也。」对曰:「礼之可以为国也久矣,与天地并。君令臣共,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妇听,礼也。君令而不违,臣共而不贰,父慈而教,子孝而箴,兄爱而友,弟敬而顺,夫和而义,妻柔而正,姑慈而从,妇听而婉,礼之善物也。」公曰:「善哉!寡人今而后闻此礼之上也。」对曰:「先王所禀于天地,以为其民也,是以先王上之。」时越石父贤,在缧绁之中,晏子出,遭之涂,解左骖赎之,载与归,弗谢,入闺,久之,越石父请绝,晏子戄然摄衣冠谢曰:「婴虽不仁,免子于难,何子求绝之速也?」石父曰:「不然。吾闻君子诎于不知己,而伸于知己者。方吾在缧绁之中,彼不知我也,夫子既以感悟而赎我,是知己矣,知己而无礼,固不如在缧绁之中。」晏子于是延入为上客。晏子为相时,出,其御之妻从门窥见其夫,拥大盖,策驷马,意气甚自得。已而归,其妻请去。夫问其故,妻曰:「晏子长不满六尺,身相齐国,名显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长八尺,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后夫自抑损,晏子怪而问之,御以实对,晏子荐以为大夫。晏子卒,有子曰圉。(通志)     则虞案:杨慎评本首有晏平仲考略一篇,即撮取此文。     三政事   顷公卒,子灵公环立。灵公九年,晋栾书弒其君厉公。十年,晋悼公伐齐,齐令公子光质晋。十九年,立子光为太子,高厚傅之,令会诸侯盟于锺离。二十七年,晋使中行献子伐齐,齐师败,灵公走入临菑,晏婴止灵公,灵公弗从,曰:「君亦无勇矣。」晋兵遂围临菑,临菑城守不敢出,晋焚郭中而去。二十八年,初,灵公取鲁女生子光,以为太子;仲姬戎姬,戎姬嬖,仲姬生子牙,属之戎姬,戎姬请以为太子,公许之。仲姬曰:「不可,光之立,列于诸侯矣,今无故废之,君必悔之。」公曰:「在我耳。」遂东太子光,使高厚傅牙为太子。灵公疾,崔杼迎故太子光而立之,是为庄公。庄公杀戎姬。五月壬辰,灵公卒,庄公即位,执太子牙于句窦之邱,杀之。八月,崔杼杀高厚。晋闻齐乱,伐齐,至高唐。庄公三年,晋大夫栾盈奔齐,庄公厚客待之,晏婴、田文子谏,公弗听。四年,齐庄公使栾盈间入晋曲沃为内应,以兵随之,上太行,入孟门。栾盈败,齐兵还取朝歌。六年,初,棠公妻好,棠公死,崔杼取之。庄公通之,数如崔氏,以崔杼之冠赐人,侍者曰:「不可。」崔杼怒,因其伐晋,欲与晋合谋袭齐而不得闲。庄公尝笞宦者贾举,贾举复侍,为崔杼间公,以报怨。五月,莒子朝齐,齐以甲戌飨之,崔杼称病不视事。乙亥,公问崔杼病,遂从崔杼妻,崔杼妻入室,与崔杼自闭户不出。公拥柱而歌,宦者贾举遮公从官,而入闭门,崔杼之徒,持兵从中起。公登台而请解,不许;请盟,不许;请自杀于庙,不许。皆曰:「君之臣杼疾病,不能听命,近于公宫,陪臣争趣有淫者,不知二命。」公踰墙,射中公股,公反坠,遂弒之。晏婴立崔杼门外,曰:「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己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门开而入,枕公尸而哭,三踊而出。人谓崔杼必杀之,崔杼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丁丑,崔杼立庄公异母弟杵臼,是为景公。景公母,鲁叔孙宣伯女也。景公立,以崔杼为右相,庆封为左相。二相恐乱起,乃与国人盟,曰:「不与崔、庆者死。」晏子仰天曰:「婴所不获,唯忠于君,利社稷者是从。」不肯盟。庆封欲杀晏子,崔杼曰:「忠臣也,舍之。」齐太史书曰:「崔杼弒庄公。」崔杼杀之。其弟复书,崔杼复杀之;少弟复书,崔杼乃舍之。景公元年,初,崔杼生子成及强,其母死,取东郭女生明,东郭女使其前夫子无咎与其弟偃相崔氏。成有罪,二相急治之,立明为太子,成请老于崔杼,崔杼许之,二相弗听,曰:「崔宗邑不可。」成、强怒,告庆封,庆封与崔杼有却,欲其败也。成、强杀无咎、偃于崔杼家,家皆奔亡。崔杼怒,无人使。一宦者御见庆封,庆封曰:「请为子诛之。」使崔杼仇卢蒲嫳攻崔氏,杀成、强,尽灭崔氏,崔氏妇自杀,崔杼无归,亦自杀。庆封为相国,专权。三年十月,庆封出猎。初,庆封已杀崔杼,益骄,嗜酒好猎,不听政,令庆舍用政。已有内却,田文子谓桓子曰:「乱将作。」田、鲍、高、栾氏相与谋庆氏,庆舍发甲围庆封宫,四家徒共击破之。庆封还,不得入,奔鲁。齐人让鲁,封奔吴,吴与之朱方,聚其族而居之,富于在齐。其秋,齐人徒葬庄公,僇崔杼尸于巿以说众。九年,景公使晏婴之晋,与叔向私语曰:「齐政卒归田氏,田氏虽无大德,以公权私有德于民,民爱之。」十二年,景公如晋,见平公,欲与伐燕。十八年,公复如晋,见昭公。二十六年,猎鲁郊,因入鲁,与晏婴俱问鲁礼。三十一年,鲁昭公辟季氏难奔齐,齐欲以千社封之,子家止昭公,昭公乃请齐伐鲁,取郓以居昭公。三十二年,彗星见,景公坐栢寝叹曰:「堂堂谁有此乎!」群臣皆泣,晏子笑。公怒,晏子曰:「臣笑群臣谀甚。」景公曰:「彗星出东北,当齐分野,寡人以为忧。」晏子曰:「君高台深池,赋敛如弗得,刑罚恐弗胜,茀星将出,彗星何惧乎!」公曰:「可禳否?」晏子曰:「使神可祝而来,亦可禳而去也。百姓苦怨以万数,而君令一人禳之,安能胜众口乎!」是时景公好治宫室,聚狗马,奢侈,厚赋重刑,故晏子以此谏之。四十二年,吴王阖闾伐楚,入郢。四十七年,鲁阳虎攻其君不胜,奔齐,请齐伐鲁。鲍子谏,景公乃囚阳虎,阳虎得亡,奔晋。四十八年,与鲁定公好会夹谷,犁鉏曰:「孔丘知礼而怯,请令莱人为乐,因执鲁君,可得志。」景公害孔丘相鲁,惧其霸,故从犁鉏之计。方会,进莱乐,孔子历阶上,使有司执莱人斩之,以礼让景公。景公惭,乃归鲁侵地以谢而罢去。是岁,晏婴卒。(史记齐世家)   齐景公时,晋伐阿甄,而燕侵河上,齐师败绩。景公患之,晏婴乃荐田穰苴曰:「穰苴虽田氏庶孽,然其人文能附众,武能威敌,愿君试之。」景公召穰苴与语兵事,大说之,以为将军。(史记司马穰苴列传)     史记十二诸侯年表 齐灵公环二十七年 晋围临淄,晏婴(下缺) 庄公三年 晋栾逞来奔,晏婴曰:「不如归之。」 庄公五年 畏晋通楚,晏子谋。 齐景公杵臼四年 吴季扎来使,与晏婴欢。 景公杵臼九年 晏婴使晋,见叔向曰:「齐政归田氏。」叔向曰「晋公室卑。」 景公杵臼卅二年 彗星见。晏子曰:「田氏有德于齐,可畏。」     四遗迹   晏子之宅近巿,景公欲易之,而婴勿受,为诫曰:「吾生则近巿,死岂易志。」乃葬故宅,后人名之曰清节里。(水经注卷二十六)   晏平仲故宅,在临淄小城北门,即左传「近巿」宅也,墓亦在焉。(齐乘卷六)   晏城,县西北二十五里,齐相晏婴采邑,今依旧址为镇,晏城驿亦以此名。(康熙齐东县志)   德如齐城,登营丘望晏婴家,顾谓左右曰:「礼,大夫不逼城葬。平仲,古之贤人达礼者也,而生居近巿,死葬近城,岂有意乎?」青州秀才晏谟对曰:「孔子称臣先人平仲贤则贤矣,岂不知高其梁,丰其礼,盖政在家门,故俭以矫世,存居湫溢,卒岂择地而葬乎!所以不远门者,犹冀悟平生意也。」遂以谟从,至汉城阳景王庙,燕庶老于申池,北登社首山,东望鼎足,因目牛山而叹曰:「古无不死!」怆然有终焉之志。(晋书载记慕容德传)   晏子墓,临淄古城北三里。唐贞观中,禁十五步内不得樵采。高密、平原又各有墓,与此为三。(齐乘卷五)   晏婴冢,在城西三十五里尹屯东,大可数亩,高二丈余,土人耕耘时,砖砾大于近世所陶数倍,相传为晏婴冢云。(新修齐河县志)   晏子祠,在齐河禹城交界之处。山东通志内载:齐河西北二十五里有晏城,系齐相晏婴采邑,后人立祠于晏城之北,祀齐相晏婴。其建祠时代,亦无碑记可考。(南巡盛典卷九十四)   晏公庙,在县东门外路北,今废。(新修齐河县志)     五评论   子曰:「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论语公冶长)   子贡问于孔子曰:「夫子之于子产、晏子,可为至矣,敢问二大夫之所自为,夫子之所以与之者。」孔子曰:「夫子产于民为惠主,于学为博物;晏子于君为忠臣,而行为恭敏。故吾皆以兄事之,而加爱敬。」(家语辨政)   子贡问曰:「闻诸晏子,少连大连善居丧,其有异称乎?」孔子曰:「父母之丧,三日不怠,三月不解,期悲哀,三年忧,东夷之子,达于礼者也。」(家语曲礼子夏问)   齐晏桓子卒,晏婴麤衰斩,苴绖带,杖,以菅屦,食鬻,居倚庐,寝苫,枕草,其老曰:「非大夫之礼也。」晏子曰:「唯卿为大夫。」曾子以问孔子,孔子曰:「晏平仲可谓能远害矣,不以己之是驳人之非,愻辞以避咎,义也夫!」(家语曲礼子夏问)   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显。(孟子公孙丑上)   子谓:子家驹续然大夫,不如晏子;晏子,功用之臣也,不如子产;子产,惠人也,不如管仲。管仲之为人,力功不力义,力知不力仁,野人也,不可以为天子大夫。(荀子大略)   或曰:「晏子之贵踊,非其诚也,欲便辞以止多刑也。」此不察治之患也。夫刑当无多,不当无少,无以不当闻,而以太多说,无术之患也。败军之诛以千百数,犹且不止,即治乱之刑如恐不胜,而奸尚不尽。今晏子不察其当否,而以太多为说,不亦妄乎!夫惜草茅者耗禾穗,惠盗贼者伤良民,今缓刑罚,行宽惠,是利奸邪而害善人也,此非所以为治也。(韩非子难二)   或曰:「景公不知用势,而师旷、晏子不知除患。夫猎者托车舆之安,用六马之足,使王良佐辔,则身不劳而易及轻兽矣。今释车舆之利,捐六马之足与王良之御,而下走逐兽,则虽楼季之足,无时及兽矣。托良马固车,则臧获有余。国者,君之车也;势者,君之马也。夫不处势以禁诛擅爱之臣,而必德厚以与天下齐行以争名,是皆不乘君之车,不因马之利,舍车而下走者也。」或曰:「景公,不知用势之主也,而师旷、晏子,不知除患之臣也。」(韩非子外储说右上)   子夏曰:「春秋之记臣杀君,子杀父者,以十数矣,皆非一日之积也,有渐而至矣。」凡奸者行久而成积,积成而力多,力多而能杀,故明主蚤绝之。今田常之为乱有渐见矣,而君不诛,晏子不使其君禁侵陵之臣,而使其主行惠,故简公受其祸。故子夏曰:「善持势者蚤绝奸之萌。」(韩非子外话说右上)   其言曰:「君虽不量于臣,臣不可以不量于其君,是故君择臣而使之,臣择君而事之,有道顺君,无道横命。」晏平仲之行也。(大戴礼卫将军文子)     其言曰:「君虽不量于其身,臣不可以不忠于其君,是故君择臣而任之,臣亦择君而事之,有道顺命,无道衡命。」盖晏平仲之行也。(家语弟子行)   晏平仲祀其先人,豚肩不揜豆,澣衣濯冠以朝,君子以为隘矣。(礼记礼器)   曾子曰:「晏子可谓知礼也已,恭敬之有焉。」有若曰:「晏子一狐裘三十年,遣车一乘,及墓而反,国君七个,遣车七乘,大夫五个,遣车五乘,晏子焉知礼?」(礼记檀弓)   子高见齐王,齐王问:「谁可临淄宰?」称管穆焉。王曰:「穆容貌陋,民不敬。」答曰:「夫见敬在德,且臣所称,称其材也。君王闻晏子、赵文子乎?晏子长不过三尺,面貌恶,齐国上下莫不宗焉。」(孔丛子对魏王)   申叔问子顺曰:「礼,为人臣三谏不从,可以称其君之非乎?」答曰:「礼所不得也。」曰:「叔也昔者逮事有道先生,问此义焉,而告叔曰:『得称其非者,所以使天下人君不敢遂其非也。』」子顺曰:「然吾亦闻之,是亡考起时之言,非礼意也。礼,受放之臣,不说人以无罪。先君夫子曰:『事君欲谏,不欲陈言。』不欲显君之非也。」申叔曰:「然则晏子、叔向皆非礼也?」答曰:「此二大夫相与私燕言及国事,未以为非礼也。晏子既陈屦贱而踊贵于其君,其君为之省刑。然以及叔向,叔向听晏子之私,又承其问所宜,亦答其事也。」(孔丛子执节)   墨子曰:「孔子相鲁,齐景公患之,谓晏子曰:『邻有圣人,国之忧也。今孔子相鲁,为之若何?』晏子对曰:『君其勿忧。彼鲁君,弱主也;孔子,圣相也。不如阴重孔子,欲以相齐,则必强谏鲁君,鲁君不听,将适齐,君勿受,则孔子困矣。』」诘之曰:「按如此辞,则景公、晏子畏孔子之圣也,上乃云『非圣贤之行』,上下相反,若晏子悖可也,否则不然矣。」(孔丛子诘墨)   墨子曰:「孔子见景公,公曰:『先生素不见晏子乎?』对曰:『晏子事三君而得顺焉,是有三心,所以不见也。』公告晏子。晏子曰:『三君皆欲其国安,是以婴得顺也。闻君子独立不惭于影,今孔子伐树削迹,不自以为辱,身穷陈、蔡,不自以为约,始吾望儒贵之,今则疑之。』」诘之曰:「若是乎?孔子、晏子交相毁也,小人有之,君子则否。孔子曰:『灵公污而晏子事之以洁,庄公怯而晏子事之以勇,景公侈而晏子事之以俭。晏子,君子也。』梁丘据问晏子曰:『事三君而不同心,而俱顺焉,仁人固多心乎?』晏子曰:『一心可以事百君,百心不可以事一君,故三君之心非一也,而婴之心非三也。』孔子闻之曰:『小子记之,晏子以一心事三君,君子也。』如此,则孔子誉晏子,非所谓毁而不见也。景公问晏子曰:『若人之众则有孔子乎?』对曰:『孔子者,君子行有节者也。』晏子又曰:『盈成匡,父之孝子,兄之悌弟也,其父尚为孔子门人。』门人且以为贵,则其师亦不贱矣。是则晏子亦誉孔子可知也。夫德之不修,己之罪也;不幸而屈于人,己之命也。伐树削迹,绝粮七日,何约乎哉!若晏子以此而疑儒,则晏子亦不足贤矣。」(孔丛子诘墨)   晏子与崔杼盟,临死地而不易其义;殖华将战而死,莒君厚赂而止之,不改其行。故晏子可迫以仁而不可劫以兵,殖华可止以义而不可县以利,君子义死而不可以富贵留也,义为而不可以死亡恐也。(淮南子精神训)   齐景公内好声色,外好狗马,猎射亡归,好色无辨,作为路寝之台,族铸大锺,撞之庭下,郊雉皆呴,一朝用三千锺赣,梁丘据、子家哙导于左右,故晏子之谏生焉。(淮南子要略)   孔子之所严事,于周则老子,于卫蘧伯玉,于齐晏平仲。(史记仲尼弟子列传)   晏婴相景公,食不重肉,妾不衣丝,齐国亦治。(史记平津侯主父列传)   贤良曰:「盖桡枉者过直,救文者以质。昔者晏子相齐,一狐裘三十载,故民奢示之以俭,民俭示之以礼。」(盐铁论救匮第三十)   庄、杨荡而不法,墨、晏俭而废礼,申、韩险而无化,邹衍迂而不信,圣人之材天地也,次山陵川泉也,次鸟兽草木也。(法言五百篇)   管仲、晏婴,功书并作。(论衡书解)   晏子所遭,可谓大矣。直兵指胸,白刃加颈,蹈死亡之地,当剑戟之锋,执死得生还,命善禄盛,遭逢之祸,不能害也。(论衡命义)   是以晏子轻囷仓之蓄而惜一杯之钻何异。(潜夫论边议)   北郭刎颈以申晏婴,所以致命而不辞者,为国荐士,灭身无悔,忠之至也,德之难也。(刘子荐贤)   昔鲁哀公遥慕稷、契之贤,不觉孔丘之圣;齐景公高仰管仲之谋,而不知晏婴之智;张伯松远羡仲舒之博,近遗子云之美。以夫子之圣,非不光于稷、契,晏婴之贤,非有减于管仲,杨子云之才,非为劣于董仲舒,然而弗贵者,岂非重古而轻今,珍远而鄙近,贵耳而贱目,崇名而毁实耶!(刘子正赏)      二贤论 杨夔   子贡以管夷吾之奢晏平仲之俭质于宣尼,宣尼以管仲之奢贤大夫也而难为上,晏平仲贤大夫也而难为下,盖讥其僭上偪下之失,或谓无所轻重。予敢继其末以论先后焉。夫齐桓承襄公之失政,接无知之乱常,久亡于外,自莒先入,有国之后,锐心以求其治,及叔牙言夷吾之能,脱囚服,秉国政,有鲍叔之助,隰朋之佐,遂能九合诸侯以成霸业,此逢时之大者也。若平仲者,立于衰替之朝,有田国之强,有栾高之侈,时非曩时,君非贤君,当崔杼之弒也,能廷然易其盟,陈氏之大也,能晓然商其短,独立于谗陷之伍,自全于纷扰之中,人无间言,时莫与偶。若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信夷吾之力也,使晏子居桓公之世,有鲍隰之助,则其尊周室,霸诸侯,功岂减于管氏乎!以其镂簋而朱弦,孰若豚肩不掩豆,以其三归而反坫,孰若一狐裘三十年,矧国之破家之亡者,以奢乎?以俭乎?语曰:「奢则不逊俭则固,与其不逊也宁固。」然后知圣人轻重之旨斯在。(全唐文卷八百六十七)      晏子传论 苏辙   管子以桓公霸,然其家淫侈,不能身蹈礼义。晏子之为人勇于义,笃于礼,管子盖有愧焉。然晏子事灵、庄、景公,皆庸君,功业不足道,使晏子而得君如管仲之于桓公,其所成就,当与郑子产比耳。至于纠合诸侯,攘却戎狄,未必能若管子也。唐姚元崇、宋璟皆中兴贤相,然元崇好权利,事武后,立于群枉之中,未尝有一言犯之,及事明皇帝,时亦有所纵弛,太庙栋毁,巡游东都,以为无害;至于宋璟介絜,特立于武后世,排斥权幸,身危者数矣,其于明皇帝亦未尝有取容之言。故世尝以元崇比管仲,璟比晏子,或庶几焉。(栾城集)      晏子 洪迈   齐庄公之难,晏子不死不亡,而曰:「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及崔杼、庆封盟国人曰「所不与崔、庆者」,晏子叹曰:「婴所不唯忠于君,利社稷者是与,有如上帝。」晏子此意,正与豫子所言「众人遇我」之义同,特不以身殉庄公耳。至于毅然据正以社稷为辞,非豫子可比也。(容斋随笔卷十三)   晏平仲之在齐也,历事三君,皆暗主也。崔、庆既亡,陈氏得政,所际之时,则季世也。方庄公之弒,晏子伏尸成礼,大宫之歃,舍命不渝,是可谓仁者之勇矣。景公嗣位,若能委权任用,承霸国之余烈,晋失诸侯,齐国之兴,日可俟也。乃景公固非能大有为之君也,所宠任者梁丘据、裔款之流,所好者宫室台榭之崇,声色狗马之玩。婴也随事补救,以讽谏匡君,必者朝夕不怠,危行言孙,故能身处乱世,显名诸侯,而齐国赖之以安也。虽然,景固非能大有为者也。当灵、庄残暴之余,国脉渐削,而弗能济之以仁俭;崔、庆弒逆之时,贼臣乱国,而弗能震之以威权。修桓公之政,则晏婴可以为仲父,有马千驷,则壤地甲兵不减于九合一匡时也。奈何景公志无远图,惟繁刑嗜酒田猎游观之是尚,婴数为谏之,景数为违之,欲以绍前烈而逮先君之后,不亦难乎!值晋霸已衰之日,在位日久,虽意存代兴而卒无成业,故子朝乱周而不能定,季氏逐君而不能讨,北燕、徐、莒兵耀小国,以是求伯,势必无成,况又政在陈氏乎!势重者,人主之渊鱼,而圃池之德,归于私家,彗星见于上,祝诅交于下,登牛山而陨涕,其气衰,其志惰矣。此晏子所由对叔向而私忧,亦莫如之何也已。(马骕绎史卷七十七)      晏婴论 赵青藜   晏子谓君为己死而非其私昵谁敢任,胡传引之以责贾举等,不得为死节臣,如孔父仇牧可也。婴以是自恕则不可。君人者,社稷诚重矣,而无道之君死多不为社稷,私昵之辈,更不知国贼之当讨,君死之当从,是国无死臣也。况婴系本公族,世为列卿,独无社稷责哉?乃其生存也,则逆料其必败以夸先,见其受弒也,则置身局外饰说以欺人。彼太史兄弟不惜舍身以正崔杼弒君之罪,而己且恬然与崔庆旅进旅退,其不及贾举十人远甚,坐使洋洋大国,具官济济,诛崔庆者仅得卢蒲癸王何二嬖人,则光不是乎私昵,而将于谁私昵之!厥后景公虽非有道之主,于婴不可谓不倚为社稷臣,明知社稷之终归陈氏,与叔向所私言,亦如料光之必败也者,而不进谏以早正其国本。抑管仲有言曰「德礼不易,无人不怀」,图霸之成规具在,而一任其君之伐晋伐宋,会其盟某次某,纷纷者何为!而曰晏子以其君显,诚齐人之见也欤!(读左管窥)      晏婴路寝对论 赵青藜   晏子之在齐也,虽顽凶若崔杼犹以为民望而释之,可不谓贤哉!顾其言曰「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明乎己之非私昵于庄公也,是诚然矣。于景公固已奉社稷以从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此其时矣,乃委蛇其间,规其小过,舍其本计。夫孔子在齐,公欲用之,反谓其莫殚莫究,犹曰圣人道大,其不知孔子也无足怪。齐之将为陈氏,亦既知之,岂不知以公之自弃其民乎!医之治疾也,望其气色,切其脉息,得其受病之所在,反以攻之,顺而调之,无不愈者。知公之自弃其民也,劝之厚施以收其心,顺而调之之道也。比公坐路寝,天牖其衷,兴言在德,乃漫应之曰:「礼,家施不及国。」将禁厚施于陈氏乎!毋乃反为攻而谬用其术,是益民之怨也,疾将愈甚。公曰「不能」,吾固幸其不能也,然而公且善之,又仅举礼之陈言以对。古忠臣谋国,国之安危,民之利病,昼夜以思,不遑寝处,得之于心,欲以人告我后,而每苦无由。幸其君之自悟,进吾而诏之,无所忌讳,则恺切以陈,因其所明,通其所蔽,言必扼要,贤者独不闻乎!且陈非真有厚施于民也,豆区釜锺,饥易食,渴易饮耳,诚由使有司宽政毁关去禁,薄敛已责,数端扩而充之,行之弗倦,虽陈之厚,公不必薄,其庸有济乎!逮后陈恒弒君,孔子请讨,曰「以鲁之众加齐之半」,则齐民之未尽归陈也明甚。天于继世不忍遽废,民于旧君不忍遽绝,及景公之身而图之,不犹为医国之良工也哉!(读左管窥)      晏子不受邶殿论 姚鼐   大夫相灭而相并者,是篡杀其君之渐也,齐、晋之末载是已。齐崔氏也亡,而邑入乎庆,庆氏也亡,而邑入乎二惠诸族。其时大夫分邑,子雅辞多受少,子尾既受,而稍致诸公,陈氏不取邑而取百车之木。是三子者以为贤于吞噬之甚者则可矣,以其私家相取,为非人臣之道,则一而已。晏子将明言其不义乎,得罪一国,而不可为也;将从而受分乎,违己之心,而不忍出也。邦无道,危行言孙,其处丧,则托曰:「惟卿为大夫。」其辞邶殿,则托曰:「畏失富。」晏子之心,固亦苦矣。夫晏子之贤,无愧儒者,世乃以孟子不欲比管、晏及沮封孔子事,疑其非贤,是皆不然。晏子盖盛德而才差不足,又直陈氏得政之日,事景公庸主,未尝得君如管仲专也,故其功烈,非孟子王佐之才之所希也。然第曰管仲、曾西所不为,不言晏子者,重晏子之德也。当孔子至齐,以景公之庸懦,岂遽能以季、孟之间,期以待邻之一儒士哉,此必晏子荐之故也;及其不能用孔子,此必晏子所痛,而知其国之将亡不可救者,夫何有反沮孔子事哉?晏子以俭着,春秋之后,墨子之徒假其说以难儒者,沮孔子封事,墨者造之也,故载于墨子非儒篇。其言以儒者为崇丧遂哀,破产厚葬,此墨者之陋说,非麤缞斩以丧父尽礼者之言也。诸侯裂地以封大夫,此三晋、田齐以后之事,非孔子时国不过赐田邑之制也。子长不能辨而载之世家,虽大儒如朱子亦误信焉,是以晏子为世诟,而不知其固非实也。鲁襄公十七年,晏桓子卒,平仲嗣立,能为丧礼,又从平阴之役,意其年必逾二十,其后五十七年,乃会夹谷,计晏子必已丧矣。晏子丧,而后景公行事益悖,而子长言会夹谷时有晏子,吾益知世家言之多谬也。(惜抱轩文集卷一)      晏平仲论 马国翰   史传言齐景公欲以尼溪封孔子,晏婴沮之。余谓无其事,即有之,亦必别有曲折调护之至意,而非忌圣道之行,与病儒效之疏也。何以知之?以孔子称平仲善交知之。孟子曰:「千里一圣,是为连步。」易传曰:「鸣声相应,仇偶相从,人由意合,物以类同。」言交道之孚也。鲁有孔子,齐有平仲,闻风相思,宜深洄溯,一旦握手言欢,游处至八年之久,此岂寻常之结纳哉!平仲不知孔子,必不能与孔子友;平仲不知孔子,孔子亦必不与之友。乃既订为知己,多年契好,而遇合有机,忽焉中沮,此少有人心者必不出此,而谓平仲之贤为之乎?夫子尝曰:「道不同不相为谋。」假使平仲以仁义为迂阔,有百年莫究之诮,则其人与己刺谬,顾何矫情而称誉之耶?且综其生平行事,好贤居多,越石父则脱之,其御则荐之,物色风尘,具有真赏。孔子大圣人,超乎越石父、其御之上奚翅万倍,漠然慭置,心知之谓何?当日者,度必揄扬其美,而亟称于君前,景公所以因高昭之主而欲用孔子也。夫欲用而不果用者,公之眩于陈氏也。彼方厚施得民,觊觎齐国,圣人见用,则必有以转移乎舆情,而大非所利,于是飞刺构谗以间孔子,而公意遂摇。且夫龙,神物也,有尺云之藉,则能自庇其身而大施其化,否则妇孺得而狎之,此势之所必至也。使公骤用孔子,专任之而予以政权,陈宗虽强,何不能如子产之于丰驷乎?乃公不能决季、孟之待,商之迟久,失独断之机,宜中跋扈之所忌。当此之时,不惟不能尊孔子,而害将不可测。平仲或有所见闻,不欲故人以虚名之奉而受实祸之及,主文谲谏,意在维持羁旅之臣,卒得保全以去,此固善交之苦衷,所不得已而出之者。吾故曰:即有其事,亦必别有曲折调护之至意,而非忌圣道之行,与病儒效之疏也。然微夫子特表其心,千载而下,几何不湮于流传之失而其真不见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