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自《陈书》
到仲举,字德言,彭城武原人也。祖坦,齐中书侍郎。父洽,梁侍中。仲举无他艺业 ,而立身耿正。释褐著作佐郎、太子舍人、王府主簿。出为长城令,政号廉平。文帝居乡里,尝诣仲举,时天阴雨,仲举独坐斋内,闻城外有箫鼓之声,俄而文帝至,仲举异之,乃深自结托。文帝又尝因饮,夜宿仲举帐中,忽有神光五采照于室内,由是祗承益恭。侯景之乱,仲举依文帝。及景平,文帝为吴兴郡守,以仲举为郡丞,与颍川庾持俱为文帝宾客。文帝为宣毅将军,以仲举为长史,寻带山阴令。文帝嗣位,授侍中,参掌选事。天嘉元年,守都官尚书,封宝安县侯,邑五百户。三年,除都官尚书。其年,迁尚书右仆射、丹阳尹,参掌并如故。寻改封建昌县侯。仲举既无学术,朝章非所长,选举引用,皆出自袁枢。性疏简,不干涉世务,与朝士无所亲狎,但聚财酣饮而已。六年,秩满,解尹。 是时,文帝积年寝疾,不亲御万机,尚书中事,皆使仲举断决。天康元年,迁侍中、尚书仆射,参掌如故。文帝疾甚,入侍医药。及文帝崩,高宗受遗诏为尚书令入辅,仲举与左丞王暹、中书舍人刘师知、殷不佞等,以朝望有归,乃遣不佞矫宣旨遣高宗还东府。事发,师知下北狱赐死,暹、不佞并付治,乃以仲举为贞毅将军、金紫光禄大夫。 初,仲举子郁尚文帝妹信义长公主,官至中书侍郎,出为宣城太守,文帝配以士马,是年迁为南康内史,以国哀未之任。仲举既废居私宅,与郁皆不自安。时韩子高在都,人马素盛,郁每乘小舆蒙妇人衣与子高谋。子高军主告言其事,高宗收子高、仲举及郁并付廷尉。诏曰:“到仲举庸劣小才,坐叨显贵,受任前朝,荣宠隆赫,父参王政,子据大邦,礼盛外姻,势均戚里。而肆此骄暗,凌傲百司,遏密之初,擅行国政,排黜懿亲,欺蔑台衮。韩子高蕞尔细微,擢自卑末,入参禁卫,委以腹心,蜂虿有毒,敢行反噬。仲举、子高,共为表里,阴构奸谋,密为异计。安成王朕之叔父,亲莫重焉。受命导扬,禀承顾托,以朕冲弱,属当保祐。家国安危,事归宰辅,伊、周之重,物无异议,将相旧臣,咸知宗仰。而率聚凶徒,欲相掩袭,屯据东城,进逼崇礼,规树仲举,以执国权,陵斥司徒,意在专政,潜结党附,方危社稷。赖祖宗之灵,奸谋显露。前上虞令陆昉等具告其事,并有据验,并克今月七日,纵其凶谋。领军将军明彻,左卫将军、卫尉卿宝安及诸公等,又并知其事。二三飐迹,彰于朝野,反道背德,事骇闻见。今大憝克歼,罪人斯得,并可收付廷尉,肃正刑书。罪止仲举父子及子高三人而已,其馀一从旷荡,并所不问。”仲举及郁并于狱赐死,时年五十一。郁诸男女,以帝甥获免。 韩子高,会稽山阴人也。家本微贱。侯景之乱,寓在京都。景平,文帝出守吴兴,子高年十六,为总角,容貌美丽,状似妇人,于淮渚附部伍寄载欲还乡。文帝见而问之,曰“能事我乎?”子高许诺。子高本名蛮子,文帝改名之。性恭谨,勤于侍奉,恒执备身刀及传酒炙。文帝性急,子高恒会意旨。及长,稍习骑射,颇有胆决,愿为将帅,及平杜龛,配以士卒。文帝甚宠爱之,未尝离于左右。文帝尝梦见骑马登山,路危欲堕,子高推捧而升。 文帝之讨张彪也,沈泰等先降,文帝据有州城,周文育镇北郭香岩寺。张彪自剡县夜还袭城,文帝自北门出,仓卒暗夕,军人扰乱,文育亦未测文帝所在,唯子高在侧,文帝乃遣子高自乱兵中往见文育,反命,酬答于暗中,又往慰劳众军。文帝散兵稍集,子高引导入文育营,因共立栅。明日,与彪战,彪将申缙复降,彪奔松山,浙东平。文帝乃分麾下多配子高,子高亦轻财礼士,归之者甚众。 文帝嗣位,除右军将军。天嘉元年,封文招县子,邑三百户。王琳至于栅口,子高宿卫台内。及琳平,子高所统益多,将士依附之者,子高尽力论进,文帝皆任使焉。二年,迁员外散骑常侍、壮武将军、成州刺史。及征留异,随侯安都顿桃支岭岩下。时子高兵甲精锐,别御一营,单马入陈,伤项之左,一髻半落。异平,除假节、贞毅将军、东阳太守。五年,章昭达等自临川征晋安,子高自安泉岭会于建安,诸将中人马最为强盛。晋安平,以功迁通直散骑常侍,进爵为伯,增邑并前四百户。六年,征为右卫将军,至都,镇领军府。文帝不豫,入侍医药。废帝即位,迁散骑常侍,右卫如故,移顿于新安寺。 高宗入辅,子高兵权过重,深不自安,好参访台阁,又求出为衡、广诸镇。光大元年八月,前上虞县令陆昉及子高军主告其谋反,高宗在尚书省,因召文武在位议立皇太子,子高预焉,平旦入省,执之,送廷尉,其夕与到仲举同赐死,时年三十。父延庆及子弟并原宥。延庆因子高之宠,官至给事中、山阴令。 华皎,晋陵暨阳人。世为小吏。皎梁代为尚书比部令史。侯景之乱,事景党王伟。高祖南下,文帝为景所囚,皎遇文帝甚厚。景平,文帝为吴兴太守,以皎为都录事,军府谷帛,多以委之。皎聪慧,勤于簿领。及文帝平杜龛,仍配以人马甲仗,犹为都录事。御下分明,善于抚养。时兵荒之后,百姓饥馑,皎解衣推食,多少必均,因稍擢为暨阳、山阴二县令。文帝即位,除开远将军,左军将军。天嘉元年,封怀仁县伯,邑四百户。 王琳东下,皎随侯瑱拒之。琳平,镇湓城,知江州事。时南州守宰多乡里酋豪,不遵朝宪,文帝令皎以法驭之。王琳奔散,将卒多附于皎。三年,除假节、通直散骑常侍、仁武将军、新州刺史资,监江州。寻诏督寻阳、太原、高唐、南北新蔡五郡诸军事、寻阳太守,假节、将军、州资、监如故。周迪谋反,遣其兄子伏甲于船中,伪称贾人,欲于湓城袭皎。未发,事觉,皎遣人逆击之,尽获其船仗。其年,皎随都督吴明彻征迪,迪平,以功授散骑常侍、平南将军、临川太守,进爵为侯,增封并前五百户。未拜,入朝,仍授使持节、都督湘、巴等四州诸军事、湘州刺史,常侍、将军如故。 皎起自下吏,善营产业,湘川地多所出,所得并入朝廷,粮运竹木,委输甚众;至于油蜜脯菜之属,莫不营办。又征伐川洞,多致铜鼓、生口,并送于京师。废帝即位,进号安南将军,改封重安县侯,食邑一千五百户。文帝以湘州出杉木舟,使皎营造大舰金翅等二百馀艘,并诸水战之具,欲以入汉及峡。 韩子高诛后,皎内不自安,缮甲聚徒,厚礼所部守宰。高宗频命皎送大舰金翅等,推迁不至。光大元年,密启求广州,以观时主意。高宗伪许之,而诏书未出。皎亦遣使句引周兵,又崇奉萧岿为主,士马甚盛。诏乃以吴明彻为湘州刺史,实欲以轻兵袭之。是时虑皎先发,乃前遣明彻率众三万,乘金翅直趋郢州,又遣抚军大将军淳于量率众五万,乘大舰以继之,又令假节、冠武将军杨文通别从安成步道出茶陵,又令巴山太守黄法慧别从宜阳出澧陵,往掩袭,出其不意,并与江州刺史章昭达、郢州刺史程灵洗等参谋讨贼。 是时萧岿遣水军为皎声援。周武又遣其弟卫国公宇文直率众屯鲁山,又遣其柱国长胡公拓跋定人马三万,攻围郢州。萧岿授皎司空,巴州刺史戴僧朔,衡阳内史任蛮奴,巴陵内史潘智虔,岳阳太守章昭裕,桂阳太守曹宣,湘东太守钱明,并隶于皎。又长沙太守曹庆等本隶皎下,因为之用。帝恐上流宰守并为皎扇惑,乃下诏曰:“贼皎舆皁微贱,特逢奖擢,任据籓牧,属当宠寄,背斯造育,兴构奸谋,树立萧氏,盟约彰露,鸩毒存心,志危宗社,扇结边境,驱逼士庶,蚁聚巴、湘,豕突鄢、郢,逆天反地,人神忿嫉。征南将军量、安南将军明彻、郢州刺史灵洗,受律专征,备尽心力,抚劳骁雄,舟师俱进,义烈争奋,凶恶奔殄,献捷相望,重氛载廓,言念泣罪,思与惟新。可曲赦湘、巴二州:凡厥为贼所逼制,预在凶党,悉皆不问;其贼主帅节将,并许开恩出首,一同旷荡。” 先是,诏又遣司空徐度与杨文通等自安成步出湘东,以袭皎后。时皎阵于巴州之白螺,列舟舰与王师相持未决。及闻徐度趋湘州,乃率兵自巴、郢因便风下战。淳于量、吴明彻等募军中小舰,多赏金银,令先出当贼大舰,受其拍。贼舰发拍皆尽,然后官军以大舰拍之,贼舰皆碎,没于中流。贼又以大舰载薪,因风放火,俄而风转自焚,贼军大败。皎乃与戴僧朔单舸走,过巴陵,不敢登城,径奔江陵。拓跋定等无复船渡,步趋巴陵,巴陵城邑为官军所据,乃向湘州。至水口,不得济,食且尽,诣军请降。俘获万馀人,马四千馀匹,送于京师。皎党曹庆、钱明、潘智虔、鲁闲、席慧略等四十馀人并诛,唯任蛮奴、章昭裕、曹宣、刘广业获免。 戴僧朔,吴郡钱塘人也。有膂力,勇健善战,族兄右将军僧锡甚爱之。僧锡年老,征讨恒使僧朔领众。平王琳有功,僧锡卒,仍代为南丹阳太守。镇采石。从征留异,侯安都于岩下出战,为贼斫伤,僧朔单刀步援。以功除壮武将军、北江州刺史,领南陵太守。又从征周迪有功,迁巴州刺史,假节、将军如故。至是同皎为逆,伏诛于江陵。 曹庆,本王琳将,萧庄伪署左卫将军、吴州刺史,部领亚于潘纯陀。琳败,文帝以配皎,官至长沙太守。钱明,本高祖主帅,后历湘州诸郡守。潘智虔,纯陀之子,少有志气,年二十为巴陵内史。鲁闲,吴郡钱塘人。席慧略,安定人。闲本张彪主帅,慧略王琳部下,文帝皆配于皎,官至郡守。并伏诛。 章昭裕,昭达之弟;刘广业,广德之弟;曹宣,高祖旧臣;任蛮奴尝有密启于朝廷;由是并获宥。 史臣曰:韩子高、华皎虽复瓶筲小器,舆台末品,文帝鉴往古之得人,救当今之急弊,达聪明目之术,安黎和众之宜,寄以腹心,不论胄阀。皎早参近昵,尝预艰虞,知其无隐,赏以悉力,有见信之诚,非可疑之地。皎据有上游,忠于文帝。仲举、子高亦无爽于臣节者矣。 列传第十五 谢哲 萧乾 谢嘏 张种 王固 孔奂 萧允 弟引 谢哲,字颖豫,陈郡阳夏人也。祖朏,梁司徒。父譓,梁右光禄大夫。哲美风仪 ,举止酝藉,而襟情豁然,为士君子所重。起家梁秘书郎,累迁广陵太守。侯景之乱,以母老因寓居广陵,高祖自京口渡江应接郭元建,哲乃委质,深被敬重。高祖为南徐州刺史,表哲为长史。荆州陷,高祖使哲奉表于晋安王劝进。敬帝承制征为给事黄门侍郎,领步兵校尉。贞阳侯僭位,以哲为通直散骑常侍,侍东宫。敬帝即位,迁长兼侍中。高祖受命,迁都官尚书、豫州大中正、吏部尚书。出为明威将军、晋陵太守,入为中书令。世祖嗣位,为太子詹事。出为明威将军、衡阳内史,秩中二千石。迁长沙太守,将军、加秩如故。还除散骑常侍、中书令。废帝即位,以本官领前将军。高宗为录尚书,引为侍中、仁威将军、司徒左长史。未拜,光大元年卒,时年五十九。赠侍中、中书监,谥康子。 萧乾,字思惕,兰陵人也。祖嶷,齐丞相豫章文献王。父子范,梁秘书监。乾容止雅正,性恬简,善隶书,得叔父子云之法。年九岁,召补国子《周易》生,梁司空袁昂时为祭酒,深敬重之。十五,举明经。释褐东中郎湘东王法曹参军,迁太子舍人。建安侯萧正立出镇南豫州,又板录事参军。累迁中军宣城王中录事谘议参军。侯景平,高祖镇南徐州,引乾为贞威将军、司空从事中郎。迁中书侍郎、太子家令。 永定元年,除给事黄门侍郎。是时熊昙朗在豫章,周迪在临川,留异在东阳,陈宝应在建、晋,共相连结,闽中豪帅,往往立砦以自保,高祖甚患之,乃令乾往使,谕以逆顺,并观虚实。将发,高祖谓乾曰:“建、晋恃险,好为奸宄,方今天下初定,难便出兵。昔陆贾南征,赵佗归顺,随何奉使,黥布来臣,追想清风,仿佛在目。况卿坐镇雅俗,才高昔贤,宜勉建功名,不烦更劳师旅。”乾既至,晓以逆顺,所在渠帅并率部众开壁款附。其年,就除贞威将军、建安太守。 天嘉二年,留异反,陈宝应将兵助之,又资周迪兵粮,出寇临川,因逼建安。乾单使临郡,素无士卒,力不能守,乃弃郡以避宝应。时闽中守宰,并为宝应迫胁,受其署置,乾独不为屈,徙居郊野,屏绝人事。及宝应平,乃出诣都督章昭达,昭达以状表闻,世祖甚嘉之,超授五兵尚书。光大元年卒,谥曰静子。 谢嘏,字含茂,陈郡阳夏人也。祖,齐金紫光禄大夫。父举,梁中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嘏风神清雅,颇善属文。起家梁秘书郎,稍迁太子中庶子,掌东宫管记,出为建安太守。侯景之乱,嘏之广州依萧勃,承圣中,元帝征为五兵尚书,辞以道阻,转授智武将军。萧勃以为镇南长史、南海太守。勃败,还至临川,为周迪所留。久之,又度岭之晋安依陈宝应,世祖前后频召之,嘏崎岖寇虏,不能自拔。及宝应平,嘏方诣阙,为御史中丞江德藻所举劾,世祖不加罪责,以为给事黄门侍郎。寻转侍中,天康元年,以公事免,寻复本职。光大元年,为信威将军、中卫始兴王长史。迁中书令、豫州大中正、都官尚书,领羽林监,中正如故。太建元年卒,赠侍中、中书令,谥曰光子。有文集行于世。 二子俨、伷。俨官至散骑常侍、侍中、御史中丞、太常卿,出监东扬州。祯明二年卒于会稽,赠中护军。 张种,字士苗,吴郡人也。祖辩,宋司空右长史、广州刺史。父略,梁太子中庶子、临海太守。种少恬静,居处雅正,不妄交游,傍无造请,时人为之语曰:“宋称敷、演,梁则卷、充。清虚学尚,种有其风。”仕梁王府法曹,迁外兵参军,以父忧去职。服阕,为中军宣城王府主簿。种时年四十馀,家贫,求为始豊令,入除中卫西昌侯府西曹掾。时武陵王为益州刺史,重选府僚,以种为征西东曹掾,种辞以母老,抗表陈请,为有司所奏,坐黜免。 侯景之乱,种奉其母东奔,久之得达乡里。俄而母卒,种时年五十,而毁瘠过甚,又迫以凶荒,未获时葬,服制虽毕,而居处饮食,恒若在丧。及景平,司徒王僧辩以状奏闻,起为贞威将军、治中从事史,并为具葬礼,葬讫,种方即吉。僧辩又以种年老,傍无胤嗣,赐之以妾,及居处之具。 贞阳侯僭位,除廷尉卿、太子中庶子。敬帝即位,为散骑常侍,迁御史中丞,领前军将军。高祖受禅,为太府卿。天嘉元年,除左民尚书。二年,权监吴郡,寻征复本职。迁侍中,领步兵校尉,以公事免,白衣兼太常卿,俄而即真。废帝即位,加领右军将军,未拜,改领弘善宫卫尉,又领扬、东扬二州大中正。高宗即位,重为都官尚书,领左骁骑将军,迁中书令,骁骑、中正并如故。以疾授金紫光禄大夫。 种沈深虚静,而识量宏博,时人皆以为宰相之器。仆射徐陵尝抗表让位于种曰:“臣种器怀沈密,文史优裕,东南贵秀,朝庭亲贤,克壮其猷,宜居左执。”其为时所推重如此。太建五年卒,时年七十,赠特进,谥曰元子。 种仁恕寡欲,虽历居显位,而家产屡空,终日晏然,不以为病。太建初,女为始兴王妃,以居处僻陋,特赐宅一区,又累赐无锡、嘉兴县侯秩。尝于无锡见有重囚在狱,天寒,呼出曝日,遂失之,世祖大笑,而不深责。有集十四卷。 种弟棱,亦清静有识度,官至司徒左长史,太建十一年卒,时年七十,赠光禄大夫。 种族子稚才,齐护军冲之孙。少孤介特立,仕为尚书金部郎中。迁右丞,建康令、太府卿、扬州别驾从事史,兼散骑常侍。使于周,还为司农、廷尉卿。所历并以清白称。 王固,字子坚,左光禄大夫通之弟也。少清正,颇涉文史,以梁武帝甥封莫口亭侯。举秀才。起家梁秘书郎,迁太子洗马,掌东宫管记,丁所生母忧去职。服阕,除丹阳尹丞。侯景之乱,奔于荆州,梁元帝承制以为相国户曹属,掌管记。寻聘于西魏,魏人以其梁氏外戚,待之甚厚。承圣元年,迁太子中庶子,寻为贞威将军、安南长史、寻阳太守。荆州陷,固之鄱阳,随兄质度东岭,居信安县。绍泰元年,征为侍中,不就。永定中,移居吴郡。世祖以固清静,且欲申以婚姻。天嘉二年,至都,拜国子祭酒。三年,迁中书令。四年,又为散骑常侍、国子祭酒。其年,以固女为皇太子妃,礼遇甚重。 废帝即位,授侍中、金紫光禄大夫。时高宗辅政,固以废帝外戚,妳媪恒往来禁中,颇宣密旨,事泄,比将伏诛,高宗以固本无兵权,且居处清洁,止免所居官,禁锢。 太建二年,随例为招远将军、宣惠豫章王谘议参军。迁太中大夫、太常卿、南徐州大中正。七年,卒官,时年六十三。赠金紫光禄大夫。丧事所须,随由资给。至德二年改葬,谥曰恭子。 固清虚寡欲,居丧以孝闻。又崇信佛法,及丁所生母忧,遂终身蔬食,夜则坐禅,昼诵佛经,兼习《成实论》义,而于玄言非所长。尝聘于西魏,因宴飨之际,请停杀一羊,羊于固前跪拜。又宴于昆明池,魏人以南人嗜鱼,大设罟网,固以佛法咒之,遂一鳞不获。 子宽,官至司徒左史、侍中。 孔奂,字休文,会稽山阴人也。曾祖琇之,齐左民尚书、吴兴太守。祖臶,太子舍人、尚书三公郎。父稚孙,梁宁远枝江公主簿、无锡令。奂数岁而孤,为叔父虔孙所养。好学,善属文,经史百家,莫不通涉。沛国刘显时称学府,每共奂讨论,深相叹服,乃执奂手曰:“昔伯喈坟素悉与仲宣,吾当希彼蔡君,足下无愧王氏。”所保书籍,寻以相付。 州举秀才,射策高第。起家扬州主簿、宣惠湘东王行参军,并不就。又除镇西湘东王外兵参军,入为尚书仓部郎中,迁仪曹侍郎。时左民郎沈炯为飞书所谤,将陷重辟,事连台阁,人怀忧惧,奂廷议理之,竟得明白。丹阳尹何敬容以奂刚正,请补功曹史。出为南昌侯相,值侯景乱,不之官。 京城陷,朝士并被拘絷,或荐奂于贼帅侯子鉴,子鉴命脱桎梏,厚遇之,令掌书记。时景军士悉恣其凶威,子鉴景之腹心,委任又重,朝士见者,莫不卑俯屈折,奂独敖然自若,无所下。或谏奂曰:“当今乱世,人思苟免,獯羯无知,岂可抗之以义?”奂曰:“吾性命有在,虽未能死,岂可取媚凶丑,以求全乎?”时贼徒剥掠子女,拘逼士庶,奂每保持之,得全济者甚众。 寻遭母忧,哀毁过礼。时天下丧乱,皆不能终三年之丧,唯奂及吴国张种,在寇乱中守持法度,并以孝闻。 及景平,司徒王僧辩先下辟书,引奂为左西曹掾,又除丹阳尹丞。梁元帝于荆州即位,征奂及沈炯并令西上,僧辩累表请留之。帝手敕报僧辩曰:“孔、沈二士,今且借公。”其为朝廷所重如此。仍除太尉从事中郎。僧辩为扬州刺史,又补扬州治中从事史。时侯景新平,每事草创,宪章故事,无复存者,奂博物强识,甄明故实,问无不知,仪注体式,笺表书翰,皆出于奂。 高祖作相,除司徒右长史,迁给事黄门侍郎。齐遣东方老、萧轨等来寇,军至后湖,都邑搔扰,又四方壅隔,粮运不继,三军取给,唯在京师,乃除奂为贞威将军、建康令。时累岁兵荒,户口流散,勍敌忽至,征求无所,高祖克日决战,乃令奂多营麦饭,以荷叶裹之,一宿之间,得数万裹,军人旦食讫,弃其馀,因而决战,遂大破贼。 高祖受禅,迁太子中庶子。永定二年,除晋陵太守。晋陵自宋、齐以来,旧为大郡,虽经寇扰,犹为全实,前后二千石多行侵暴,奂清白自守,妻子并不之官,唯以单船监郡,所得秩俸,随即分赡孤寡,郡中大悦,号曰“神君”。曲阿富人殷绮,见奂居处素俭,乃饷衣一袭,氈被一具。奂曰:“太守身居美禄,何为不能办此,但民有未周,不容独享温饱耳。劳卿厚意,幸勿为烦。” 初,世祖在吴中,闻奂善政,及践祚,征为御史中丞,领扬州大中正。奂性刚直,善持理,多所纠劾,朝廷甚敬惮之。深达治体,每所敷奏,上未尝不称善,百司滞事,皆付奂决之。迁散骑常侍,领步兵校尉,中书舍人,掌诏诰,扬、东扬二州大中正。天嘉四年,重除御史中丞,寻为五兵尚书,常侍、中正如故。时世祖不豫,台阁众事,并令仆射到仲举共奂决之。及世祖疾笃,奂与高宗及仲举并吏部尚书袁枢、中书舍人刘师知等入侍医药。世祖尝谓奂等曰:“今三方鼎峙,生民未乂,四海事重,宜须长君。朕欲近则晋成,远隆殷法,卿等须遵此意。”奂乃流涕歔欷而对曰:“陛下御膳违和,痊复非久,皇太子春秋鼎盛,圣德日跻,安成王介弟之尊,足为周旦,阿衡宰辅,若有废立之心,臣等愚诚,不敢闻诏。”世祖曰:“古之遗直,复见于卿。”天康元年,乃用奂为太子詹事,二州中正如故。 世祖崩,废帝即位,除散骑常侍、国子祭酒。光大二年,出为信武将军、南中郎康乐侯长史、寻阳太守,行江州事。高宗即位,进号仁威将军、云麾始兴王长史,馀并如故。奂在职清俭,多所规正,高宗嘉之,赐米五百斛,并累降敕书殷勤劳问。太建三年,征为度支尚书,领右军将军。五年,改领太子中庶子,与左仆射徐陵参掌尚书五条事。六年,迁吏部尚书。七年,加散骑常侍。八年,改加侍中。时有事北讨,克复淮、泗,徐、豫酋长,降附相继,封赏选叙,纷纭重叠,奂应接引进,门无停宾。加以鉴识人物,详练百氏,凡所甄拔,衣冠缙绅,莫不悦伏。 性耿介,绝请托,虽储副之尊,公侯之重,溺情相及,终不为屈。始兴王叔陵之在湘州,累讽有司,固求台铉。奂曰:“衮章之职,本以德举,未必皇枝。”因抗言于高宗。高宗曰:“始兴那忽望公,且朕儿为公,须在鄱阳王后。”奂曰:“臣之所见,亦如圣旨。”后主时在东宫,欲以江总为太子詹事,令管记陆瑜言之于奂。奂谓瑜曰:“江有潘、陆之华,而无园、绮之实,辅弼储宫,窃有所难。”瑜具以白后主,后主深以为恨,乃自言于高宗。高宗将许之,奂乃奏曰:“江总文华之人,今皇太子文华不少,岂藉于总!如臣愚见,愿选敦重之才,以居辅导。”帝曰:“即如卿言,谁当居此?”奂曰:“都官尚书王廓,世有懿德,识性敦敏,可以居之。”后主时亦在侧,乃曰:“廓王泰之子,不可居太子詹事。”奂又奏曰:“宋朝范晔即范泰之子,亦为太子詹事,前代不疑。”后主固争之,帝卒以总为詹事,由是忤旨。其梗正如此。 初,后主欲官其私宠,以属奂,奂不从。及右仆射陆缮迁职,高宗欲用奂,已草诏讫,为后主所抑,遂不行。九年,迁侍中、中书令、领左骁骑将军、扬、东扬、豊三州大中正。十一年,转太常卿,侍中、中正并如故。十四年,迁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领前军将军,未拜,改领弘范宫卫尉。至德元年卒,时年七十。赠散骑常侍,本官如故。有集十五卷,弹文四卷。 子绍薪、绍忠。绍忠字孝扬,亦有才学,官至太子洗马、仪同鄱阳王东曹掾。 萧允,字叔佐,兰陵人也。曾祖思话,宋征西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右仆射,封阳穆公。祖惠蒨,散骑常侍、太府卿、左民尚书。父介,梁侍中、都官尚书。允少知名,风神凝远,通达有识鉴,容止酝藉,动合规矩。起家邵陵王法曹参军,转湘东王主簿,迁太子洗马。侯景攻陷台城,百僚奔散,允独整衣冠坐于宫坊,景军人敬而弗之逼也。寻出居京口。时寇贼纵横,百姓波骇,衣冠士族,四出奔散,允独不行。人问其故,允答曰:“夫性命之道,自有常分,岂可逃而获免乎?但患难之生,皆生于利,苟不求利,祸从何生?方今百姓争欲奋臂而论大功,一言而取卿相,亦何事于一书生哉?庄周所谓畏影避迹,吾弗为也。”乃闭门静处,并日而食,卒免于患。 侯景平后,高祖镇南徐州,以书召之,允又辞疾。永定中,侯安都为南徐州刺史,躬造其庐,以申长幼之敬,天嘉三年,征为太子庶子。三年,除棱威将军、丹阳尹丞。五年,兼侍中,聘于周,还拜中书侍郎、大匠卿。高宗即位,迁黄门侍郎。五年,出为安前晋安王长史。六年,晋安王为南豫州,允复为王长史。时王尚少,未亲民务,故委允行府州事。入为光禄卿。允性敦重,未尝以荣利干怀。及晋安出镇湘州,又苦携允,允少与蔡景历善,景历子徵修父党之敬,闻允将行,乃诣允曰:“公年德并高。国之元老,从容坐镇,旦夕自为列曹,何为方复辛苦在外!”允答曰:“已许晋安,岂可忘信。”其恬于荣势如此。 至德三年,除中卫豫章王长史,累迁通直散骑常侍、光胜将军、司徒左长史、安德宫少府。镇卫鄱阳王出镇会稽,允又为长史,带会稽郡丞。行经延陵季子庙,设萍藻之荐,托为异代之交,为诗以叙意,辞理清典。后主尝问蔡徵曰:“卿世与萧允相知,此公志操何如?”徵曰:“其清虚玄远,殆不可测,至于文章,可得而言。”因诵允诗以对,后主嗟赏久之。其年拜光禄大夫。 及隋师济江,允迁于关右。是时朝士至长安者,例并授官,唯允与尚书仆射谢伷辞以老疾,隋文帝义之,并厚赐钱帛。寻以疾卒于长安,时年八十四。弟引。 引字叔休。方正有器局,望之俨然,虽造次之间,必由法度。性聪敏,博学,善属文。释褐著作佐郎,转西昌侯仪同府主簿。侯景之乱,梁元帝为荆州刺史,朝士多往归之。引曰:“诸王力争,祸患方始,今日逃难,未是择君之秋。吾家再世为始兴郡,遗爱在民,正可南行以存家门耳。”于是与弟彤及宗亲等百馀人奔岭表。时始兴人欧阳頠为衡州刺史,引往依焉。頠后迁为广州,病死,子纥领其众。引每疑纥有异,因事规正,由是情礼渐疏。及纥举兵反,时京都士人岑之敬、公孙挺等并皆惶骇,唯引恬然,谓之敬等曰:“管幼安、袁曜卿亦但安坐耳。君子正身以明道,直己以行义,亦复何忧惧乎?”及章昭达平番禺,引始北还。高宗召引问岭表事,引具陈始末,帝甚悦,即日拜金部侍郎。 引善隶书,为当时所重。高宗尝披奏事,指引署名曰:“此字笔势翩翩,似鸟之欲飞。”引谢曰:“此乃陛下假其羽毛耳。”又谓引曰:“我每有所忿,见卿辄意解,何也?”引曰:“此自陛下不迁怒,臣何预此恩。”太建七年,加戎昭将军。九年,除中卫始兴王咨议参军,兼金部侍郎。 引性抗直,不事权贵,左右近臣无所造请,高宗每欲迁用,辄为用事者所裁。及吕梁覆师,戎储空匮,乃转引为库部侍郎,掌知营造弓弩槊箭等事。引在职一年,而器械充牣。频加中书侍郎、贞威将军、黄门郎。十二年,吏部侍郎缺,所司屡举王宽、谢燮等,帝并不用,乃中诏用引。 时广州刺史马靖甚得岭表人心,而兵甲精练,每年深入俚洞,又数有战功,朝野颇生异议。高宗以引悉岭外物情,且遣引观靖,审其举措,讽令送质。引奉密旨南行,外托收督赕物。既至番禺,靖即悟旨,尽遣儿弟下都为质。还至赣水,而高宗崩,后主即位,转引为中庶子,以疾去官。明年,京师多盗,乃复起为贞威将军、建康令。 时殿内队主吴璡,及宦官李善度、蔡脱儿等多所请属,引一皆不许。引族子密时为黄门郎,谏引曰:“李、蔡之势,在位皆畏惮之,亦宜小为身计。”引曰:“吾之立身,自有本末,亦安能为李、蔡改行。就令不平,不过解职耳。”吴璡竟作飞书,李、蔡证之,坐免官,卒于家,时年五十八。子德言,最知名。 引宗族子弟,多以行义知名。弟彤,以恬静好学,官至太子中庶子、南康王长史。密字士机,幼而聪敏,博学有文词。祖琛,梁特进。父游,少府卿。密太建八年,兼散骑常侍,聘于齐。历位黄门侍郎、太子中庶子、散骑常侍。 史臣曰:谢、王、张、萧,咸以清净为风,文雅流誉,虽更多难,终克成名。奂謇谔在公,英飙振俗,详其行事,抑古之遗爱矣。固之蔬菲禅悦,斯乃出俗者焉,犹且致絓于黜免,有惧于倾覆。是知上官、博陆之权势,阎、邓、梁、窦之震动,吁可畏哉!